老爸的“杰作”

宋穎杰

鄭小望最頭疼的事就是寫周記。周記是老師布置的作業，每周一篇，寫在周記本里，然后上交給老師打分。老師打的分數有“優秀”“良好”和“及格”，不用說，每個同學都想拿“優秀”。

“周記周記，每周一記。”老師說，“只有多寫多練，才能寫出好作文。”

“打擊打擊，每周一擊。”鄭小望扮著鬼臉在下面學腔。同學們哄笑起來，要知道，鄭小望是班里著名的“及格大王”，他的周記本里清一色的全是“及格”，連個“良好”都看不到，更別提“優秀”了。

老師忍不住說：“鄭小望，你怎么不跟你爸爸討教一下？”

鄭小望作文寫得差，可他偏偏有個當記者的老爸。老爸是市里有名的新聞記者，鄭小望經常看見他往電腦邊上一坐，十指一伸，噼里啪啦就打出一大篇文章來。鄭小望可羨慕老爸了，要是老爸能幫他寫作文，那該多好啊！

這個念頭在鄭小望腦海中只待了一秒鐘，就被他狠狠打消了。別看平時老爸和他總是嘻嘻哈哈的“哥倆好”，但他從不幫鄭小望寫作文，而且一提寫作，他就立刻變成了老古板——他總是板著臉說，新聞和寫作都是嚴肅的東西，容不得弄虛作假。所以要他幫鄭小望寫作文，那真是在做夢。

不過幾天后，鄭小望還是硬著頭皮去找老爸，因為老師告訴他，如果他再不努力，恐怕就要破紀錄地得到“不及格”這個成績了。鄭小望拿著周記本可憐巴巴地站在老爸面前，意思是他已經走投無路，必須老爸伸出援手，幫他在作文方面“指點指點”了。

沒想到老爸痛快地答應了：“行，包在我身上！”

鄭小望又驚又喜。老爸拿出一沓草稿紙，讓鄭小望先把周記寫在上面。鄭小望磨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才拼湊出一篇干巴巴的草稿。老爸接過草稿，二話不說，拿起筆就改起來，鄭小望寫了“花”，老爸就給改成“姹紫嫣紅的鮮花”，鄭小望寫了“吃飯”，老爸就給改成“吃得津津有味”……他這一改，簡直是“妙手回春”啊！鄭小望原來干澀無味的作文，頓時變得生動起來。

鄭小望一把將老爸攔腰抱住：“老爸，你就是我的偶像！”

老爸得意地說：“這功夫嘛，都在動筆之前，平時多看書、多揣摩，才能活學活用！”

鄭小望連連點頭，他工工整整地把作文謄寫到周記本子上。不出所料，周記本發下來時，鄭小望看到了一個大大的“優秀”。鄭小望在心里偷偷發笑：老爸出馬，果然馬到成功啊。

一個禮拜后，鄭小望又拿著周記本屁顛屁顛地來“請教”老爸了。這次老爸更熱情了，他非但幫鄭小望加了很多好詞好句，還手把手地教鄭小望列出提綱、抓準立意，就連檢查錯別字和標點符號這種事，他都一絲不茍地做了一遍。當老爸把周記改完以后，鄭小望簡直認不出它了。也難怪，除了標題沒改，老爸幾乎是幫他重寫了一遍！

鄭小望又收獲了一個“優秀”。就這樣，每個周末找老爸“指點”一下周記，就成了鄭小望的必修課。鄭小望漸漸發現，這個幫他改作文的老爸，好像和印象里的有點不一樣，他非但肯幫忙修改，甚至在指導時，如果鄭小望走神，他也從不說什么。鄭小望索性開始偷懶，草稿也不認真寫了，反正不管寫得多糟糕，老爸都會替他修改妥當，至于老爸講解的東西，他也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甚至有一次，鄭小望假裝肚子疼，希望老爸“全權代勞”一下，沒想到，老爸也笑瞇瞇地答應了。這下鄭小望激動了，他恨不得放聲大唱“世上只有爸爸好”！

與此同時，鄭小望也成了學校里最受矚目的“小作家”。其他班級的同學都聽說，有個叫鄭小望的同學，作文水平飛速進步。鄭小望的周記本里的“優秀”越來越多，有一回他還被老師喊到講臺上，把他的周記作為范文念給全班同學聽。后來，鄭小望的作文登上了學校網站的“學生園地”欄目。再后來，鄭小望入選了校報小記者……

鄭小望得意得簡直要飄起來了！

市里的作文大賽即將開始，“作文新星”鄭小望不出所料地被老師推薦成為參賽選手。鄭小望不慌不忙，因為有老爸在，這個大賽冠軍，當然是手到擒來的。

可鄭小望萬萬沒想到的是，就在這節骨眼上，老爸居然搖著頭說：“這次不行，你得自己寫。”

“為什么呀？”鄭小望急了。

“比賽和新聞、寫作一樣，都是很嚴肅的事。要是我幫你寫，不就是弄虛作假嗎？”老爸說得振振有詞。

鄭小望急得直跺腳：“可你已經幫我寫了好多周記，我都拿了優秀呢，那不也是弄虛作假嗎？”

老爸思考了一下，認真點頭道：“你說得很有道理。既然你也意識到這是作弊，我就更不能幫你了。所以，非但這次，就連以后的，你都得自己寫。”

這下鄭小望傻眼了。老爸還裝出一副“都是為你好”的表情，親熱地拍拍他的肩膀：“你想想，就算老爸我一直幫你，到考試的時候，我總不能也替你上場吧？”

不管鄭小望怎么軟磨硬泡，老爸既不心軟，也不生氣，就是兩手一攤，堅決不寫。這下鄭小望終于明白了：老爸壓根兒就是故意的，他早早地挖好坑，就等著他今天往下跳啊！

可明白了也沒用，作文大賽還在眼前擺著呢。鄭小望只好硬著頭皮，拼命回憶老爸講的寫作方法，然后依葫蘆畫瓢地列提綱、打草稿，再翻來覆去地改了十多遍……

鄭小望盡力了，可是鄭小望也清楚地知道，就算再改一百遍，他也別想寫出一篇能獲獎的作文來。果然，鄭小望交上去的作文連個安慰獎也沒得到。比賽結果出來后，鄭小望的臉紅透了，只要別人一瞧他，他就覺得那是諷刺的目光，只要別人一說悄悄話，他就覺得那是在議論他作弊。鄭小望恨不得變成隱身人。

老師安慰鄭小望：“別難過，偶爾失誤一次很正常，繼續加油，老師相信你！”

鄭小望心里別提有多低落了，因為這當然不是什么“偶爾”，沒有老爸出手相助，他又要變回原來那個“及格大王”了。但他怎么還能若無其事地當“及格大王”呢？鄭小望咬咬牙，決心一定要為自己爭口氣，讓老爸看看，就算沒有他，自己一樣也能行！

鄭小望開始認真記錄各種寫作文的方法。

鄭小望開始在口袋里揣個小筆記本，一有點子就往上寫。

鄭小望開始跑圖書館，他借了很多文學名著，一摞一摞地往家里搬。

鄭小望開始每周寫兩篇周記，一篇交給老師，一篇自己練筆……

鄭小望很久沒有寫出“轟動全校”的作文了，大家也漸漸忘記了那個“作文新星”，所以也沒有人注意到，幾個星期后，鄭小望的周記本上第一次出現了“良好”。“良好”雖然比不上“優秀”，但鄭小望獨自樂了一整天，畢竟這是他依靠自己的努力得到的第一個“良好”——這兩個字里的含金量，比他之前得到的所有“優秀”加起來還要高！

鄭小望繼續努力，漸漸地，他的周記本上再也沒有出現新的“及格”，有一天，周記本上再次有了一個“優秀”……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第二個學期的年級段作文比賽中，鄭小望終于獲獎了！雖然這只是學校里的小比賽，鄭小望得的又是小比賽里的末等獎，但看到自己的作文被張貼在學校宣傳欄里時，鄭小望別提有多激動了。獲獎的快樂和自豪，還有這么多天來積聚的委屈和不甘都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復雜的情緒——用鄭小望最近摘抄在小筆記本里的一個詞來描述，那就是“百感交集”！

但鄭小望還不是最激動的，比鄭小望還要激動的是鄭小望的老爸。這天老爸剛巧有空來接鄭小望放學，自打在校門口的宣傳欄里看到鄭小望的獲獎作文后，他頓時忘了接兒子的事，站在宣傳欄前不肯走了。

最后還是鄭小望“接”到了自己的老爸。老爸整張臉都快貼到宣傳欄的玻璃上去了：“喲，讓我再仔細瞧瞧我寶貝兒子的杰作！”他已經把鄭小望的作文從頭到尾讀了三遍，此刻正準備讀第四遍。

“哪里哪里，這是您的杰作！”鄭小望黑著臉，他想到了之前被老爸耍得團團轉的苦日子，“要不是您，我哪能得這個獎嘛！”

老爸一不生氣，二不反駁，只顧自己悶聲發笑，似乎對這個評價很是受用。鄭小望不禁感嘆：“你到底怎么想出這種‘奸計’來的？”

“冤枉啊，這可不是我的獨創！”老爸雖然笑得眉飛色舞，但還是故作沉痛地嘆了口氣，“你知道你老爸的文章是怎么練出來的？想當初，你爺爺用的也是這一招啊……”

（郝景田摘自《故事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