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基強
就在這時,從一樹之隔的那邊傳來一聲響動,接著就是女兒大聲的埋怨:“多危險,差點兒沒摔了!爸呀,您能不能讓人省點兒心?和您說過多少次了,就是不注意!”
松花江北岸有一條長長的汊流,寬百余米,當地人稱它小河子,橫跨小河子南北兩岸的是一座公路橋。每到夏季,小河子兩岸樹木蔥郁,鳥雀啁啾,環境十分幽靜,吸引了許多釣魚的人。
小河子的魚并不是很多,來這里釣魚的人常常魚獲寥寥,甚至空手而返,但這里的景色宜人,交通又十分便利,從春至秋來這里休閑釣魚的人始終絡繹不絕。
江里漲水后,江水漫上了坡地上的樹叢,沒長樹木的岸邊便成為釣魚有限的空間。岸邊露出的空地有大有小,長短不一,寬綽的地方可容納兩至三人施釣,窄的地方僅容一人,來晚了就占不到位置。退休后,我是這兒的常客,出目標魚的日子屈指可數,多時以釣小雜魚來消閑解悶。這幾年,我一直乘公交車出釣,公交車6點從始發站發車,即使乘頭班車,到這里也快7點了,漲水后在這個時間段基本找不到位置。所以,我干脆晚一些走,去得晚,總有人因為釣不到目標魚而收竿回去,這樣就有了空位。
這天,我到達小河子已經快10點了,江邊果然空出了一些釣位。我就近選了一個樹空兒,左右兩側都有人揮竿。由于有樹叢阻隔,耳邊聽得到甩竿的聲音,眼睛看得見兩側伸向水面的魚竿,卻看不到釣魚的人。這個時間,小河子的鯽魚基本不咬鉤了,只能釣一些個頭不大的小鯽魚和江雜魚,如果用長竿死守,或許還能碰上一兩條像樣的鯽魚。雖然已是伏天,這里坐南朝北有樹木遮陰,面對大片的江水,不時有江風吹來,還不覺得熱。
我正悠閑地用3.6米竿釣江雜魚,關注著水面上不時下沉上送的浮標,突然從左側傳來女子驚喜的聲音:“爸,我王叔上大魚啦!”
我放下魚竿,繞過柳樹叢前去幫忙。
十幾米長的土岸上坐著兩位使長竿的高齡老漢,一位身穿紅色防曬服的女子正面帶笑容站在她王叔身后,聚精會神地看他往上拽魚。不用說,剛才的聲音一定是她發出的。魚并不大,是一條3兩多重的鯽魚,可見他們之前釣的魚都不大。王老漢揚起長長的魚竿,慢慢地拽著魚,左手不慌不忙拿起了抄網,輕松地抄魚入網。魚剛入護,一位穿著藍色釣魚服的女釣手也聞聲趕過來觀看。
她看了一下王老漢魚護里的魚連聲夸贊:“釣得真不錯,這條鯽魚真大,我釣了一早晨還沒見到鯽魚的影兒呢!”
讓我震驚的不是這條出水的鯽魚,是這兩位老人的年齡和他們使用的魚竿,還有他們釣魚擺下的這種陣勢。王老漢用的是四支7.2米長竿,紅衣女子的父親用的是兩支同樣長的魚竿,這六支長竿氣勢非凡地架在水面。他倆都不用浮標,看竿梢的顫動判斷魚咬鉤。這里水深3米多,不使用浮標,鉤餌的著落點會更遠些。這么大的年紀還能使動這么長的魚竿,可謂老當益壯,比年輕人毫不遜色!我懷著敬佩的心情,由衷地贊揚他們好身體,好功夫。
王老漢上魚后興致很高,聽到我的贊揚,臉上溢滿了自豪感,自報家門說:“我今年80啦,比老于小一歲,我倆是老搭檔了。今天能占個好窩子,是借老于閨女的光了,她起大早開車拉我倆來的!”
聽了他的話,我知道了這父女倆姓于。
于老漢的女兒對我說:“他倆不像頭幾年了,歲數一年比一年大,出來釣魚哪能讓人放心呀,陪他倆出來就是求個心安。”
這時我才注意到,原來她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樣年輕,年紀起碼四十開外。她說話很侃快,透出一股熱情,讓人覺得沒有陌生感。
她喜憂參半地說,如果她有時間就盡量陪父親出來釣次魚,有時家里事情多,就開車把他倆送到釣魚的地方,過午再去接。可這兩位老爺子不愿意給她添麻煩,釣魚的癮頭又大,還是經常搭伴坐公交車去釣魚。她為這事兒和父親吵過好幾回了,可父親依舊我行我素,弄得她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只能跟著擔心。前天,他父親和王叔又坐公交車來這里釣魚,結果沒有位置,只好往遠走。為了滿足老人的心愿,也讓自己心里踏實,今天她特意起個大早,到達這里還不到5點,兩位老人很興奮,不住地說總算釣了一次早魚。以前每次出來釣魚,時間都由她定,考慮到老人的身體,一般都是6點左右從家出發。今天她看到老人早釣這么開心,就打算以后早一點兒出來,早一點兒回去,還曬不著。
多么孝順又善解人意的好女兒呀!我心里不由一陣感動。說起來,我也有幾年沒能在天亮時就到江北了,常常為此抱憾不已。那些自己不會駕車,家離江邊又遠的老年釣魚人,隨著年齡的增長,很難再感受到以前日出時揮竿的美好晨光了……
王老漢魚護里有十來條鯽魚和幾條嘎牙子,于老漢老式的編織簍里僅有一條不過兩的小鯽魚,余下都是嘎牙子。他倆用的是“炮彈鉤”,替代鉛皮的是餌托,餌托上裹著核桃大的誘餌,下面的兩只魚鉤上穿著蚯蚓段兒。這種釣法在小魚鬧鉤、鯽魚稀少的情況下是釣鯽魚的最佳選擇,只要有耐心總會有所收獲。
女兒似乎發現了父親釣不到鯽魚的原因,她到王叔那兒掰了一小塊誘餌,讓老爸試試。可以看出,他倆用的誘餌都是各自提前在家做好的,釣魚時各用各的,互不打擾,這也許是他們多年釣魚形成的習慣。
我看了一下他倆用的誘餌,王老漢誘餌里摻了商品餌,于老漢是清一色的玉米面餅子。
于老漢換上女兒遞給他的誘餌,拋鉤入水,靜待竿梢傳來的喜訊。
我回到釣位還沒坐穩,就傳來于老漢女兒孩子般的歡呼。我趕過去的時候,于老漢正面容專注地從魚嘴上往下摘鉤,手里握著的鯽魚比早晨釣到的那條大一些,看來用摻了商品餌的大餅團誘魚還是起作用的。
我見于老漢的玉米面誘餌還有拳頭大的一團,便回到釣位從兜子里取來袋裝的商品餌讓他摻上,他欣然接受了。
回到釣位后,我開始和小魚逗趣,釣到的小魚品種還真不少。有白鰷、大眼、葫蘆子、棒花魚、東北黑鰭鳈、小鯽魚、小鯉魚和小鲇魚,還有一條罕見的小時候經常釣到的東北薄鰍!在這些魚中,有些該放的魚我隨釣隨放了,只有東北薄鰍被我拍了數張照片后才把它放回江里。
望著這條游走的消失在深處的小魚,我想起了年少時釣魚的一些往事。十幾歲時,我時常跟著父親去釣魚。在江北無人的土道上,我和父親迎著朝霞,我總愛快樂地唱著才旦卓瑪唱的《翻身農奴把歌唱》。父親因病故去后,每當我聽到這首歌時,心里就會涌出陣陣失落和傷感,把我帶回了跟父親釣魚的路上,仿佛這首歌的旋律刻錄下了我對父親深切的懷念……
“太陽啊霞光萬丈,雄鷹啊展翅飛翔……”我坐在馬扎上,面對微波泛起的江水,情不自禁地小聲哼唱起來,哼著哼著,眼睛涌出了淚水……
就在這時,從一樹之隔的那邊傳來一聲響動,接著就是女兒大聲的埋怨:“多危險,差點兒沒摔了!爸呀,您能不能讓人省點兒心?和您說過多少次了,就是不注意!您現在不比以前了,不管干什么,邁步前一定要把腳底下看好了再走,和您說過多少次也不往心里去!剛才催你走,你坐著不動,現在又著急了,您這么大歲數了,還是這么毛手毛腳的,您出來釣魚能讓人放心嗎?”
原來,于老漢收拾漁具時把自己的座椅碰翻了,人險些跌倒。女兒便借著這件事兒,不依不饒地給老父親上起安全課來。
王老漢在旁邊打著圓場說:“好啦好啦,別說了,你不在跟前時我們注意著呢,我們還沒老得像你說的那樣,你就放心吧,和我出來釣魚絕對出不了事兒。”
奇怪的是,任憑女兒的埋怨數落,于老漢至始至終沒吭一聲。我想,他心里一定清楚,女兒不論說什么都是為了他好,她的言辭越激烈,越說明對他關心。一個小時前,就聽到老于的女兒張羅著回去,一再勸說父親,過午陽光就直射這里,天就熱了,再釣下去身體受不了。于老漢口里應著這就收拾,卻遲遲不收竿,我左前方的水面上依舊伸展著三支長竿,不知是什么時候他又加了一支。我一直沒聽到王老漢說話,明擺著他也想多釣一會兒。這期間,他倆又各自釣了兩條鯽魚,于老漢還釣到一條三兩多重的,讓他的女兒為之雀躍了一回。于老漢的女兒年紀已有半百,在父親面前仍然像個孩子,父母健在真是兒女的幸福啊!難怪她父親有一點兒的差池,她是那么的緊張在意。
他們走時,于老漢在林中的小路上停下,特意回過身向我打聲招呼,他女兒向我擺了擺手。
王老漢背著大漁具包,走在后面,笑著對我說:“我們先回去了,你再多玩兒一會兒,說不能定能遇到一條大的!”
我站起身,回應他們說:“慢走呀,下次見!”
12點過后,多云的天空徹底放晴了。隨著太陽的西轉,樹蔭逐漸失去遮陽的功效,氣溫立即升高,變得炎熱起來,在遮陽傘下也覺得悶熱難當。這種炎熱,對高齡老人的身體是有傷害的,多虧于老漢女兒的催促,兩位老人才沒受到炎熱之苦。
我相信,在某一天的清晨,于老漢的女兒將再次驅車載著老父和王叔出現在曉日初升的岸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