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尋常的河流旅行家(九)

霍林·克蘭西·霍林 周莉

漁夫們哈哈大笑道：“那個家伙差點兒被烏龜吞了！他給一只老龜嚇傻了！大鱷龜——它們可不會跑到北方明尼蘇達州的黑斯廷斯這么遠的地方來！”

而此時，那只“老龜”已經忘掉了它可怕的經歷。它暈頭暈腦地從黑斯廷斯附近的另一處大壩翻過，從圣克羅伊河的河口漂往普雷斯科特。它撞在了苔痕斑斑的樁子上。上方是一座巨大的碼頭。明尼潛在碼頭的陰影里，過度的眩暈使它沒有注意到碼頭上有人。

“是的，孩子們，”一位坐在碼頭上的老人說，“現在你們在威斯康星州。‘圣克羅伊’在法語里是‘圣十字架’的意思，圣克羅伊河將威斯康星州和明尼蘇達州隔開。圣克羅伊河從前是毛皮獵人的水道。法國人和印第安人乘坐獨木舟，從蘇必利爾湖出發，經過短短的布魯爾河，再順圣克羅伊河而下。后來，伐木業讓圣克羅伊河出了名。普雷斯科特每個星期六的晚上蹦蹦跳跳的全是伐木工人！普雷斯科特還建造汽船，造得又快又好。一艘艘汽船雪白雪白的，就像掛著冰霜花邊的浮動的城堡！

“你們聽說過有一天一個男的差點兒被怪物吞了嗎？怎么會？在我們這個地方，關于怪物的事早就習以為常了。聽說過巨人保羅·布尼安的故事嗎？是他和他天藍色的公牛大寶貝犁出了密西西比河的這段深溝河段！對，一條一千英里長的深溝河段，從明尼阿波利斯到俄亥俄河。沿河的所有山崖，全是被保羅布尼安巨大的犁頭翻起來的土塊！這樣的故事如果讓伐木工人來講，你們很快就會覺得眼前所有的東西都大過正常的尺寸！不過——下游的確有河怪——一個湖！它吞掉了不少大船，還有好多的人！

“從這里往南四十八英里是奇珀瓦河。幾千年前，沉積在奇珀瓦河口的沙土擋住了密西西比河的水流，使河水在兩側的崖壁之間暴漲。雖然最終河水沖開了足夠的障礙物，繼續流淌，但溢出的河水形成的湖泊留了下來。湖泊名字的拼寫是PEPIN，我們叫它丕平湖。湖長二十英里，寬兩到三英里。湖里到處都是陡峭的崖壁，沒有太多適合停船的地方，連小舟也不行。丕平湖很漂亮，不過許多被它的美麗欺騙的水手都被它可怕的脾氣弄得狼狽不堪！要說起風浪和沉船——”

明尼猛然清醒過來。這里有人？它驚恐地逃走了……雷德溫附近還有一處水壩，明尼又受了一番驚嚇……然后它漂到了狀如魚鉤和漁線的大河上墜子所在的地方——丕平湖！

聰明地走在湖底的明尼一開始沒有被浪打擾，但它不喜歡這片湖底。腳下一會兒是堅硬的巖石，一會兒是從北方滾落下來的凹凸不平的卵石，它都沒法睡個安穩覺！小鎮的湖濱倒是有足以讓它打盹的爛泥，可它不敢去。明尼被大浪托起又拍下，活像沸水壺上的壺蓋！另外，這些叫人頭昏眼花的水流是怎么回事？明尼靠推水移動，可是水從它身下悄悄地溜走了，它迫切地渴望一道始終流往一個方向的穩定的水流。狂風一再將水面上的明尼吹離航道，大浪將它從一處湖岸沖至另一處湖岸，使它在崖壁邊浮沉——難怪它天生的烏龜的耐性也不堪重負，動搖起來。

精疲力竭的并不止明尼一個。丕平湖平靜的湖面上的小船往往會在乍起的風中傾覆。任由水流擺布著隨波而下的篷船時時膽戰心驚。大船們也經常咒罵丕平湖的惡名。不少汽船都在湖中出了事！

可也有不少喜愛丕平湖的。游客們排在船欄邊，用相機拍攝下它的壯麗。藝術家為了爬上崖壁把褲子都磨爛了，他們描畫風景，好用賣畫的錢買更多的顏料和褲子。烏鴉也喜歡丕平湖，它們喜歡從綠草茵茵的高處四散飛出，搭乘上升的氣流，使自己無須振翼便被抬升至高處盤旋翱翔。喜歡丕平湖的還有禿鷹，它們和烏鴉一道蹲伏在峭壁上，盤算著在這樣的大風里，值不值得為在幾英里外的湖面上發現的死魚和從游船上落下的垃圾飛上一趟。但這些無憂無慮的空中生靈都在丕平湖水面的上方，明尼卻在湖中，無法展翅飛走。

幾乎每一塊聳立在巍然的崖壁上的巖石都有傳說。有關相思的印第安少女的傳說，游客們簡直愛聽極了……是的，先生，她就是從那塊巖石上縱身跳了下來！就是那邊那塊！“撲通”一聲跳了下來——跳下的高度就看怎么方便說故事了。有時候她似乎是從比那些生滿苔蘚的崖壁更高的地方跳下來的。至于跳崖的原因嘛，有時候是這個，有時候是那個——不過反正總和她的親人有些關聯，明白吧？故事的講述者們在這一點上是完全一致的，那就是少女決心要從所有的一切煩惱中解脫出來！這一點明尼想必也能理解，它也想要逃離！

在丕平湖的湖底，明尼發現了一艘樺木舟的殘骸。黏土把這艘木舟長久地保存下來，卻被多變的水流重新找出。這艘木舟來自遙遠的蒙特利爾，它要把貨物運送至丕平湖上的圣安托萬堡，與印第安人交易毛皮。盡管它經受住了急流和五大湖狂風的考驗，卻在勝利在望時沉沒了！

明尼搖搖擺擺地從鉛條、裝火藥的小桶和成捆的槍支上走過。從破損的貨箱中滾出的銅鈴落在銅壺內。刀劍和印第安人的戰斧已銹成了一坨，外面的皮鞘早就爛光了。成箱的珠子陷住了明尼的腳。它還發現了曾是鏡子的玻璃小圓片。現在明尼成了這船貨物的船主，只是這趟航程在它還未出生的兩百五十年前就結束了！

明尼的這艘木舟駛來這里是因為遠方發生的眾多事件。先是西班牙人探索北美洲南部和墨西哥灣，在尋找金子的時候發現了密西西比河的下游。再是法國人來到東海岸的圣勞倫斯灣，開始了在加拿大境內的毛皮貿易，并發現了密西西比河的上游。美國最大的向南流淌的河流——密西西比河，在早期的歲月里卻先后歸在西班牙人和法國人的名下。出自溪流、森林和草原的毛皮由木舟運送往五大湖，以及五大湖的東向出口圣勞倫斯河，然后去往法國。

毛皮貿易的主要皮料是河貍皮，但法國人也買賣其他毛皮——包括鹿皮、野牛皮等或光滑或綿絨或純色或帶有斑點條紋的各種皮料。一條條河流中滿是把毛皮運往法國要塞及邊境貿易點的印第安木舟，那些毛皮將被扎成大捆，以方便搬運。明尼的祖先們或許曾在蘆葦叢中目睹過一艘艘木舟載著毛皮，由喊著號子的法國人和印第安人推著舟、撐著篙、劃著槳，向五大湖以及更遠的地方疾駛而去。在歐洲，無論是在古堡里還是在林地的營火邊，這群人一概被稱為快樂的船工和敏捷的劃木頭的人。

對于那些聽得見的人，丕平湖的崖壁講述著舊日船工們的故事。另一些生靈聽見的卻只是雷聲、雨聲和呼嘯的風聲。明尼什么也聽不見，因為終于找到離開丕平湖路徑的它翻滾著滾下了密西西比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