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尋常的河流旅行家（八）

霍林·克蘭西·霍林 周莉

水墻是大型汽船航行的起點，從這一處起點開始，明尼進入了蜿蜒的河道。它探訪了多處新的濕地和島嶼，更多的龜?shù)霸谝粋€個夏季被它留在了新挖的巢穴里。不安分的靈魂總是把明尼帶回到密西西比河中。雖然它努力抗爭，并像其他鱷龜一樣在春天奮力地朝上游移動，卻又一次被交匯的春洪吞卷著強行南下。河水在崖壁間來回激蕩，明尼就像激蕩的河水一樣奮力與命運抗爭，但它用到脫力的腿最終還是服從了大河，于是它近乎歡欣地越過大壩和翼壩，以匆匆如流水般的速度掠過了一處又一處地方，經歷了一次又一次冒險……

一位老艄公載著一名從美國東部來的游客，正沿著被綠藤覆蓋的河岸撐船而行。他指向某處，說：“瞧！高抬著頭的鱷龜！那家伙還相信人類，應該近來沒受到過什么傷害。不過一旦鱷龜受到傷害，就一定會牢記教訓！它們會變得聰明起來，也會變得十分膽小。要抓住它們，得想辦法騙過它們才行！”

離開圣保羅后的第二個秋季，明尼十歲了，龜甲已長達十一英寸。泥濘的河岸上有一處麝鼠的洞穴，明尼把自己十磅（英美制質量或重量單位，一磅約合0.45千克）重的身子擠了進去。越來越多的鱷龜發(fā)現(xiàn)了這處擁擠的寓所，每一只鱷龜都抓撓洞壁，使洞穴不斷擴大。等最后一只鱷龜進來后，明尼已被一層層地壓在了擠在泥巴里的另外十五只鱷龜?shù)南旅妗＿@樣一支大軍在洞口留下的痕跡泄了密，兩個發(fā)現(xiàn)它們蹤跡的捕龜人挖開了洞穴。

“真是中大獎了！”一個捕龜人小心翼翼地抓住鱷龜多節(jié)的長尾，拎起一只只鱷龜，笑著說，“多美的一批燉菜熬湯的龜肉！”他把反應遲鈍的鱷龜們扔進了平底船，由搭檔捆扎入麻袋。“那些館子會出錢買的——現(xiàn)在讓我們瞧瞧，有大有小，收拾干凈以后，每只大概十磅肉吧——十乘以十六，就是一百六十磅，每磅十美分——那就是十六美元！要是在這兒能多來幾批這樣的，那——嘿！你干什么？干嗎把那只鱷龜扔回河里！你是不是腦殼壞了？”

“不，我只是感情細膩。我參戰(zhàn)回來的弟弟沒了一條腿，這只鱷龜也少了一條腿，我想給它個機會。”

到目前為止，明尼都設法避開了遇到的漁線，它不喜歡掛著餌的魚鉤的樣子，但是在明尼蘇達州的黑斯廷斯附近，它試著咬了一回魚鉤。它并沒有像大多數(shù)烏龜那樣一口吞下魚餌，而是側頭迅速叼住了魚餌，鋒利的鉤尖扎進它的嘴，利索地劃穿了下顎柔軟的中部，鉤住了下顎的末端。這突然襲來的疼痛使明尼受了驚，它盲目地四下劈砍，但除了空蕩蕩的河水以外沒有找到任何敵人。然后，它注意到了魚鉤，鉤身這會兒已經翻轉過來，有一半伸到了它的嘴外面。明尼能夠咬斷樹枝，但面對鐵質的魚鉤，撕咬只是在它下顎的邊緣留下一處處V形的瘀傷。

突然，問題更加復雜了。魚鉤拖著明尼朝某處移動，漁線則固執(zhí)又無情地不斷拉扯著它。明尼甩著腦袋左右拉動漁線，瘋狂地拖拽起來，但是它的腳沒有著力的地方，因為在青綠的河水中既碰不到河床，也借不到力。明尼感到自己被長距離持續(xù)地拉往斜上方。頭頂上出現(xiàn)了陰影，明尼剛認出那是船底就重重地撞在了船上。這下有著力的地方了，明尼正用強壯的前腿推著船幫的時候，它發(fā)覺腦袋被猛地拉出了水面。現(xiàn)在它見到了真正的仇敵，不是魚鉤，也不是漁線，而是人。

除了不喜歡人們潑水、扔石子，以及用竿子捅戳以外，明尼對人類并沒有真正的惡感。但此刻它的眼中滿是寒光，滿腔冰冷的恨意全集中在了眼前這個男人身上。這是從古老濕地的深處挖掘出來的、久被遺忘的來自爬行動物的恨意，這股恨意匯聚成了鋒利的目光。將漁線緊拉在船舷上的男人感受到了這道目光古怪的力量，心里有點發(fā)毛。這雙充滿敵意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著他！

他要釣的是魚，不是烏龜！這只蠢笨的爬行動物干嗎要咬鉤？他得讓大伙瞧瞧，毀了圣保羅水管工的周六下午，它要付出更大的代價！男人摸起手鉤，甩了出去，但落下的大鉤卻沒有擊中目標。

男人再次甩出手鉤，這一次手鉤在明尼背甲的邊緣造成一道缺口后重重地扎入船幫，牢牢地鉤在了上面。大張著嘴的明尼一動不動，兇狠瞪視的姿態(tài)絲毫不改。男人加快了動作，他一面撬動手鉤，一面努力使手肘保持在明尼的攻擊范圍之外，一面繃緊引線器，一面轉移視線，避開那只古老的爬行動物的瞪視。但這一切使他手忙腳亂，失去了平衡，小船翻了，男人因恐懼發(fā)出的慘叫還未完全沖出喉嚨，便從明尼身上滑了下去，倒栽入水中……

后來據(jù)這個男人說，那只鱷龜在他的記憶里扎了根。夜晚的噩夢中，那只鱷龜洞開的嘴越張越大，一只眼睛像風車一樣瘋狂地旋轉，轉著轉著就變成了綠色的漩渦——他和他的小船，以及一只龜形水怪在旋渦中一圈圈地旋轉！這樣的幻象可不是一只普通的鱷龜就能召喚出來的！那肯定是一只大鱷龜——一只巨大的巨頭龜！而且還不是一只普通的巨頭龜！就算有那么一英寸的偏差，那一雙可怕的眼睛的間距也足有十二英寸，龜甲有船的兩倍大，體重肯定遠遠超過四百磅！沒錯！那只龜不是像翻滾木頭一樣，輕松地就掀翻了小船嗎？船上的他從那只龜?shù)纳砩匣讼氯ィ瑒拥臅r候他感到尖利的龜嘴撞擊著他毫無保護的柔軟的腹部——沒有像西瓜一樣被當場破開可真是奇跡！然后他是怎么應對的？啊，他在飛濺的水花中匆匆爬上傾覆的小船，躺在滑溜溜的船底直喘粗氣，把雙腳也拖了上去——感覺隨時會失去一條腿——說起來真可怕！是啊，這整樁事情太離奇了。就他個人而言，已經不確定那些古老的印第安傳說的真實性了，密西西比河里或許真有水怪！

明尼沒有停下來報復，它只想逃開。它拖著魚竿和漁線，迅速劃入水下。魚竿卡在了一處小凸起上，纏繞在明尼嘴上的漁線在引線器附近被扯斷了。明尼潛入一塊喝飽了水的厚木板底下，一面生著遲來的悶氣，一面啃咬著魚鉤。終于，鉤尖從下顎的下方滑了出去，卡在了木板中，引線器也從傷口滑落了，明尼自由了。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