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湘西吉首市方言中,“要”和“來”都可以表示將來的意思。本文將討論湖南湘西方言中將來時標記“要”和將實現體助詞“來”。在分開將“要”和“來”的功能、來源進行研究的基礎之上,文章的最后一個部分將二者的語法功能之間的差異做了一個較為詳細的比較研究,重在研究其不同之處。
關鍵詞:吉首方言;時制;語法化;將來時制;要;來
一、引言
對于漢語的“時”問題,學界一直爭論頗多。首先,漢語有沒有時態范疇還存在爭議。其次,如果漢語有時態范疇,那么漢語時態范疇的語言表現形式有哪些?戴耀晶從形式和意義相結合的角度討論了現代漢語的“時”問題,認為:“時意義和體意義在句子中可以通過詞語形式來表達,也可以通過形態形式來表達。任何語言里都有表達時意義和體意義的詞語,如傳統術語中所說的‘時間名詞’和‘動作動詞’等,它們承載的時意義和體意義是內在的(inherent meaning),是隱含在詞義中的一部分,進入句子就會顯現出來。形態則不同,它不是詞,沒有內在的詞義,它的意義是在句子中時獲得的,離開了句子,其意義也就不存在了。某種類型的形態(inflexion)是專門表達某種類型的意義的。”①
我們認為漢語是存在時態范疇的,并且也贊同戴耀晶的分類。漢語是一種缺乏詞語形態變化的語言,因此和很多用形態表達時態范疇的語言不同,漢語更多是通過詞匯形式來表達。
在湘西吉首市方言中,“要”和“來”都可以表示將來的意思。本文將討論湖南湘西方言中將來時標記“要”和將實現體助詞“來”來語法功能、語法化過程及在兩者之間的差異。
二、表將來時制的“要”
2.1 將來時制
“將來”是時制系統中的一環,從絕對時制的角度說,事件發生在說話時間之后為將來時,我們稱之為一般將來時。從相對時制的角度說,事件發生在給出的參照時間或事件之后亦為將來時,我們稱之為后事。時制總是以某一時刻為參照基點來表現。以說話時間作為基點(絕對基點),事件在說話之前發生為“過去時”,在說話時發生為“現在時”,在說話后發生為“將來時”,Comrie將其稱為絕對時制;以另一參照時間作為基點(相對基點),事件在參照時間前發生稱為“先事”,在參照時間發生稱為“當事”,在參照時間后發生稱為“后事”,Comrie將其稱為相對時制。“將來”既包括以絕對基點(說話時間)為參照的“將來時”,也包括以相對基點(另一參照時間)為參照的“后事”。
將來時的概念結構決定了將來時的來源、用法以及與其它語法范疇的關系。根據 Bybee等( 1984: 280),將來時是由兩種語義要素組成的:意圖( intention) 和預測( prediction) 。他們認為, 將來時不是一個單純的時間范疇,而更像一個以施事為取向的認識情態( epistemic mo-dality ),只是蘊含重要的時間信息罷了。將來時經常蘊含著意圖的表達,從普通語言學的角度看,真正的將來時形式是表達預測的,然而這種將來時標記比較少見,大都與意圖的表達交織。
2.2 表將來時制的“要”
我們認為,吉首方言中表將來時制的“要”應該是認識情態與將來時的復合標記,這和普通話中的用法基本一致。如:(1)要下雨了。(2)村莊要被洪水吞滅了。
其中,(1)是對“下雨了”這一現實事件在非現實世界(即可能世界)中的必然性推斷,所以語法切分應該是“要/下雨了”,“了”是現實體標記。“要下雨了”的“了”確是現實體標記,既然如此當然不能表示將來時的意義,而根據我們的語感,“要下雨了”又確實有將來的時間意義,很明顯句中也沒有別的表將來的時間詞,所以該句的將來時間意義只能附著在“要”上了,彭利貞(2008b)所說的“表認識情態的‘要’是認識情態與將來時間的復合標記,把‘了,’表示的現實事件定位于將來時間。”
“要下雨了”這類句子之所以有將來時的意義,不是整個“要……了”表達將來時,而是“要”有表達將來時的作用,這里的“要”是一個認識情態和將來時間的復合標記,而“了”是現實體標記“了”。“要下雨了”的語義結構大致可以描述為:說話人斷定在將來時刻下雨這一事件成為現實。但是,這里的“要”又不是將來時范疇里的原型成員而是較邊緣的成員,因為“要”表達的將來時是距離現實較近的近時將來時,也因此能夠和現實體標記“了”共現。
魯曉琨(2004)對這一現象作了詳細地分析:“要”在[未來時間詞+要+VP]這一語境中,并且VP是可控行為時,‘要’就已經基本上虛化為將來時標記。由此,我們認為‘要’的將來時也表現為一個連續統:只表示認識情態—認識情態和將來時的復合標記—只表將來時即完全虛化為將來時。”②
另外,還值得一提的是,“要”的前面可以有表示將來的時間名詞或者副詞,常見的可以修飾“要”的副詞有:將、就、快、正、馬上,等等,修飾語還可以是表示將來的時間名詞,如:明天、下個星期,等等。這也說明“要”表示將來也是一個程度問題,受其它副詞修飾來表示離現在不同的時間距離。在這一點上,和“來”的用法有所區別,我們在稍后會做詳細分析。
最后,“要”前面可以加表示可能性的副詞,但是“來”不行。我們稍后會一并分析。
因為吉首方言中表將來時制的“要”和普通話中表示將來時制的用法一致,研究的學者也較多,在此我們不做贅述,重點分析“來”以及“要”和“來”在表示將來時制上的區別。
三、表將來時制的“來”
3.1 前賢時彥的研究
近代漢語中,“來”有一種比較常用的助詞用法,即用在句末,表示曾經義和經歷義,意為發生過什么事情,大致相當于“來著”,如:你剛才說什么來?這種用法現在有很多方言都還有保留,研究的學者也較多。它的主要語法意義是肯定、確認在過去的時間里事態出現了變化,指明某一事件、過程是過去發生或曾經發生過的,大約相當于“了2”,曹廣順把它稱作“事態助詞”。太田辰夫(1958)、蔣冀騁(1996)、吳福祥(1996)、盧烈紅(1998)、王錦慧(2002;2004)、陳前瑞(2003;2009)、梁銀峰(2004;2007)、龍國富(2004;2005),等等。這些學者主要從漢語史的角度,利用中古佛經等材料對句尾“來”的表過去發生與過去經歷用法的出現時間、來源、演變等進行研究。從方言角度研究的論文也不少,晉語、贛語、梅縣方言、阜陽方言、太谷方言、皖北方言等方言中的“來”表過去義的體貌用法都已經有學者研究。
吉首方言中,助詞“來”有表將來義的體貌用法。截止目前,學者對此的研究還比較少。李啟群《吉首方言研究》一書和瞿建慧《湘西漢語方言將行體標記“來”》一文有所研究,我們認為李啟群的說法比較有說服力,既能說明“來”為什么位于句末的位置,也能說明其用法的來源。
3.2 “來”表將來時制的用法
在湘西方言里面“來”表將來時制的格式有以下五類:1、動詞 + 來(3)開學來了,學校又要變得熱鬧起來了。(4)水開來了。2、動詞 + 賓 + 來(5)開家長會來了,大家把手機關一下。(6)吃蘋果來了,去洗下手。3、動詞 + 補語 + 來(7)米吃完來了,我要再去買點。(8)毛衣織好來了,就差一個袖口。(9)論文寫完來了,終于可以透口氣了。4、形容詞 + 來(2)山上的葉子紅來了。(10)麥子熟來了。(11)蘋果爛透來了。(12)天亮來了。5、時間名詞 + 來(13)冬天來了,你記得多穿點衣服。(14)周末來了,又可以好好放松放松了。(15)十二點來了,電視聲音小點。(16)春分來了,該撒谷子了。
現對于以上五種格式,我們需要做一點說明:我們可以很直觀的從上述的例句中看出,例句無一例外地以“了”結尾。“來”似乎與“了”結為一體,有嚴謹的同現關系。而且,以吉首本地人的語感來說,句子確實在“來”前有停頓,而“來了”結合得緊密無停頓。但是,我們認為,“來”和“了”還是兩個相對比較獨立的語法單位。表示將來義的是“來”而不是“來了”。首先,以上的例句若去掉“來”保留“了”,語法上也都成立。但是如若去掉“了”保留“來”,語法上在吉首方言中不成立。其次,這里的“了”其實很好理解,在此就是表示肯定、確認目前的事態即將出現變化,屬于一般的“了2”的語法表達。這個情況和之前我們談到的“要”是一致的。
四、表將來時制的“要”和“來”的異同
吉首方言中的“來”的語義大致相當于北京話的副詞“快、快要”,表示時間上的接近,或者很快(開始)出現某種情況。從語義上說,和“要”表將來時制時一樣。
(一)從語法功能上說,“來”的五種格式都可以被“要”所替換,但是從下面表格中的例句我們也不難看出,表將來時制的“來”和“要”在句法位置上有區別:
車快開了。 車要開了。
車開來了
水快開了。 水要開了。
水開來了。
2.謂(動)+ 賓 + 來了
快開會了,大家別走。 開會來了,大家莫走。
要開會了,大家莫走。
快上課了,大家安靜點。 上課來了,大家安靜。
要上課了,大家安靜。
3謂(動)+ 補 + 來了
飯快吃完了。 飯要吃完了。
飯吃完來了。
毛衣快織好了。 毛衣要織好了。
毛衣織好來了。
4.謂(形容詞)+ 來了
麥子快成熟了。 麥子要老了。
麥子老來了。
天快亮了。 天要亮了。
天亮來了。
5.名詞 + 來了
春節了,東西都開始漲價。 要春節了,東西都開始漲價了。
春節來了,東西都開始漲價了。
(二)在[未來時間詞+要+VP]這一語言語境中,若這一未來時間詞是明確的時間,如:明天,明年,下周三,等等,則不能用“來”表示。我們認為這是因為“來”不是將來時范疇里的原型成員而是較邊緣的成員,“來”表達的將來時是距離現實較近的近時將來時,所以“X + 來”格式不能有距今較遠的時間狀語修飾。如:(15)我明天要走,今晚不去就沒時間了。*我明天走來了,今晚不去就米時間了。(16)明天晚上我們二外法語班要考試。*明天晚上我們二外法語班考試來了。(17)明年,我要去外地工作,不得不離開家。
*明年,我去外地工作來了,不得不離開屋里。(18)我下星期三要回國,你有事嗎?*我下星期三回國來了,你有事嗎?(三)“要”前面可以加表示可能性的副詞,但是“來”不行。具體原因,我們目前尚不清楚,還有待進一步的研究。(19)她可能要吃醋了。*她可能吃醋來了。
在湖南湘西吉首方言中,在表示動作/事件已經發生的句子中,可以用“來”,在此是表示事件即將完成。在此,我們認為句尾“來了”小句表示將來時間的事件,這種將來時間是由副詞來指稱的,其中的句尾“了”本身不表將來時間,仍表示完成體。更準確地說“……來了”格式在此表示即將完成體。即將完成體是將來完成體的一種,它與現在完成體、過去完成體一樣,都是“情狀發生在參照時間之前”。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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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啟群,《吉首方言研究》,民族出版社,2004
[3]梁銀峰,《漢語趨向動詞的語法化》,學林出版社,2007
[4]陳前瑞、王繼紅,《句尾“來”體貌用法的演變》,語言教學與研究,2009(4)
[5]龍國富,《從中古佛經看事態助詞“來”及其語法化》,語言科學,2005(1)
[6]林立芳,《梅縣方言的“來”》,語文研究,1997(2)
[7]梁銀峰,《 漢語事態助詞“來”的產生年代及其來源》,中國語文,2004(4)
[8]梁銀峰,《以時間方位詞“來”對事態助詞“來”形成的影響及相關問題》,語言研究,2004(2)
[9]瞿建慧,《湘西漢語方言將行體標記“來”》,文史博覽,2011(2)
注釋:
①引自戴耀晶,《現代漢語時體系統研究》,浙江教育出版社,1997
②引自魯曉琨(日),《現代漢語基本助動詞語義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
作者簡介:羅勝蘭(1984.4-),女,民族:土家,籍貫:湖南永順,學歷:碩士研究生,職稱:講師,研究方向:語言學 英美文化 英語教育,院校:吉首大學師范學院。
注:本文系2015年湖南省教育廳科研課題“湖南吉首方言句尾詞“來”的特殊用法”(15C1129)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