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水工老孟

阿土

我也記不清老孟是從何時開始為單位送水的，他好像早已融入了我們的生活。

瘦高的老孟木訥寡言，見人只是嘿嘿一笑，因為種地難以支撐兒女上大學的開銷，已是半百的老孟不得已出來打工。除此之外，大家對他的信息知之甚少。同事們也不清楚老孟公司的名稱，每次水桶快見底時，只管撥打老孟永不關機的手機，即便是清晨8點，老孟也會挪著不慌不忙的步子將一桶礦泉水及時送達，交接12元費用，嘿嘿一笑后轉身離開。有時候送來水，辦公室恰好鎖門，老孟便會將水放在門口，等下次再付費。工作忙的時候，即便在樓道碰見，也只需順口一聲：“老孟，給我也來一桶。”老孟熟悉每一間辦公室，大伙只管去忙自己的事。

若非后來有段時間，大家時不時會陷入“水荒”，同事們可能都覺察不到老孟多年如一日的存在。老孟解釋道，山上的泉眼越來越小，取水的人卻一天比一天多，運水車每次都需要排隊好長時間，而且最近風傳他們的水是以次充好，所以公司正打算上一套設備，凈化自來水出售，一桶水只需要10元。

純凈水取代了礦泉水，同事們紛紛議論水質變了，會有沉淀和水垢，老孟還是嘿嘿一笑，并不多言。不過，大家也很快接受了老孟送來的純凈水，日子便也重回到往日的平靜，而老孟依然沉默寡言、送水及時。要說老孟送水有何不便，就是大家每次都需要準備10元零錢———他不習慣移動支付。這樣，有人調侃了：“老孟，再用現金支付就得打折。”“老孟，我教你用微信收款吧。”老孟依舊嘿嘿一笑。

老孟默默地送水，日子也靜靜地流淌。直到大約半年前，老孟的電話突然關機好幾天，這可是之前從未出現的狀況，同事們種種猜測抱怨。幾天后有人議論，老孟腦梗，已經走了。這么突然！想起他的憨厚和盡責，大家嘆惋不已。老孟一走.大家只好循著水桶上印刷的電話訂購純凈水。那日，我打電話訂水后，來了一位戴耳機的年輕人，二十來歲。我想，以后就要和這個小師傅合作了，便主動問他的電話號碼。小伙子頭也不抬，“水桶上有電話，訂水和公司聯系”。我有點被拒絕的感覺，不過這僅僅是變化的開端。后來又一次，打電話訂水后，我因臨時有事像往常一樣鎖了門，回來時辦公室門口卻沒有往常一樣的水桶。第二天，恰好在樓梯上碰見了那小伙子，問起此事，他先數落起來，抱怨我讓他白跑一趟，還說以前都是他師傅老孟替我們墊資，自己不會那樣做的。

小伙子還規劃了送水時段，上午西區、下午東區，不再隨叫隨到。幾乎一夜之間，小伙子站在了輿論風口：送水不及時，態度生硬，只通過微信收費，有些年紀大的同事感到非常不便。過了不久，公司又開通了二維碼訂水，只需在平臺上付費并填寫地址，然后排隊等候。同事們也漸漸接受了只在上午等水。

從此，除了偶爾在樓道照面，我們碰見小師傅的機會少了，也有另外幾家公司來單位開展了純凈水業務，生活再度回歸平淡。只是偶爾還會憶起憨厚的老孟，在樓道里晃動著瘦高的身形，剪開熹微的光影，扛著水桶緩步走過。

老孟走了，和老孟一起走的，還有他的時代。

水云間薦自《三聯生活周刊》2019年第45期童玲/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