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

史中興

一位知名文人曾經很忙。這里嘉賓，那里貴客，這里講演，那里訪談，行必頭等艙，住必五星級，來去匆匆，樂此不疲。沉寂了一陣，近日趕赴一個論壇，未帶請柬，被攔阻會場門外。名人報了名字，攔阻者仍不放行，你以為你是誰呀？名人憤憤，竟然不知道我是誰———人家已經把他給忘了。

名人能夠讓人記多久，是個引人思索的問題。名人似乎有兩類，一類自覺與常人無異；一類自我感覺超級好，習慣了粉蝶環繞，鮮花與掌聲相伴。昂首闊步，顧盼自雄，滔滔不絕，口若懸河，沉醉在夢幻般的境界里。這樣一來，不免跟別人的認知產生反差。知道你是誰的人對你的陳詞老調已經產生了審美疲勞，更別提那些對你一無所知的人了。知道你是誰也好，不知道你是誰也好，也許今天還知道你是誰，明天就忘了你是誰，有誰能永遠站在舞臺上？

過場客都會瞬間消失。不同的是，有真金，有贗品；有生前無知音，死后卻聞名遐邇。有形體灰飛煙滅了，連個墓碑也沒有，卻留下文字、留下思想，經歷漫長歲月的磨洗，仍然光輝閃耀，仍然滋養著后人；有風光喧鬧了一陣，瞬間就消失得了無痕跡的。那些大吹大擂大紅大紫的偶像，而今安在？

名人啊，不管你是暴得大名登上峰巔，還是命運不濟跌進低谷，你的憂樂只限于你自己。人家怎樣看你待你那是人家的事，這個世界并不只有你，別把自己看得太重，太在意人家不知道你是誰。知道你是誰，又如何？泡沫很美麗，一旦破滅，那就真的誰也不知道你是誰了。

晚唐詩人杜牧，出身名門望族，進士及第后官至中書舍人，詩、文、辭賦俱膾炙人口，《阿房宮賦》瑰麗宏偉，金圣嘆贊為“窮奇極麗，至矣盡矣”。他去見終南蘭若僧，以為是為僧、寺增光添彩，哪知僧人連他姓啥名誰都不知道。你是誰呀？這盆冷水，是他沒料想到的。他沒生氣，不怪這僧人有眼不識泰山，反而作詩一首，題贈給這位和尚。“北闕南山是故鄉，兩枝仙桂一時芳。休公都不知名姓，始覺禪門氣味長。”

開始兩句是自贊家勢與功名，得意得很。后兩句感覺不那么好了，休公竟不知道你是誰。但杜牧畢竟是杜牧，休公給了他啟示，他很清醒，“始覺禪門氣味長”。

其實，僧人不識，如此在意，也屬名人的神經過敏。比起前輩，杜牧幸運多了。被后世尊崇為詩圣的杜甫，生前并不為世人所重。他暮年多病，自感時日無多時回顧一生，“飄飄何所以，天地一沙鷗”，嘆息“百年歌自苦，未曾有知音”。真個“你是誰呀”！可今天，他的知音還能計數嗎？他還和多少人心連著心！“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家喻戶曉了。

老杜和小杜，離世千年以上了。歷史沒有忘記他們。今人讀到他們的詩文，即使不署名字，也不會再問你是誰呀。他們是我們民族光輝燦爛的文化長河里璀璨的明珠，永遠是那么不同凡響。

長眠地下的他們設若有靈，也許含笑自問，你、你、你是誰呀？名人朋友，下次你被攔阻，還會在意人家問你，你是誰嗎？你以為你是誰呢！你給這個世界能留下點什么，讓人記住你呢？

王傳生薦自《解放日報》2019年11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