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樹的兩塊錢

鄧西

秀麗去縣城燙了頭發，而且還染成了栗紅色。木村的女人羨慕得不得了。白嬸拉著秀麗說：“怎么這么好看！”她用手摸了摸秀麗的頭發，“就是有點兒粗。”

小樹也想摸摸秀麗那波浪似的栗紅色鬈發，可她又不好意思，怕別人笑話自己小小年紀也愛臭美。

秀麗今年17歲，個子高，皮膚白里透紅，再加上鬈發，洋氣得仿佛城里人。小樹喜歡燙了頭發的秀麗，“她好像仙女”。她整天跟在秀麗身后，想把鼻子伸進秀麗的頭發里聞一聞。

沒過兩天，白嬸也去縣城燙了頭發回來，她原先是齊肩短發，燙了之后頭發變得蓬松，堆在耳朵兩邊，仿佛大象的兩只耳朵。一堆女人圍著她看，議論紛紛，有些人說好看，有些人說不好看。但是，那些嘴里說不好看的人心里也產生了去燙頭發的念頭。

白嬸問小樹：“我的頭發好看還是秀麗的頭發好看？”她不問秀米，因為秀麗是秀米的姐姐。

“秀麗的頭發好看，她的頭發有板栗的香味。”小樹說。

“那你聞聞，我的頭發有什么味？”她俯下身子，把腦袋湊到小樹鼻子前。

小樹把鼻子伸進她的鬈發里面聞了聞，說：“掃把的味道。”因為她聞到了劣質染發水嗆人的氣味。

“木小樹！”白嬸尖叫一聲，“你胡說八道什么呀！”

女人們都大笑起來，小樹看見秀麗媽媽綠禾朝她使勁兒眨了眨眼，似乎在說：“說得好！”

小樹不明白白嬸為什么生氣，她真的聞到了掃把的味道。

白嬸因為燙頭發的事情和秀麗的媽媽綠禾吵架了，起因就是小樹那句話。綠禾拿“掃把的味道”取笑白嬸，白嬸生氣了。兩個人先是互相對罵，后來打了起來。

有人責怪小樹口無遮攔，亂說話。小樹覺得從那天起，白嬸就不喜歡她了。白嬸的兒子木星也不搭理她了，他以前喜歡跟她玩。

小樹心里很難過，再遇見木星時，她對他說：“木星，我給你兩塊錢，你可以和我玩嗎？”

木星剛開始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說：“看在兩塊錢的份兒上，我可以和你玩，錢呢？”

小樹說：“我現在沒有兩塊錢。”

木星從牙縫里擠出一聲“嘁”，人就跑了。

小樹的媽媽整理鞋子時，翻出了年輕時穿過的一雙黑色高跟皮鞋，擦干凈后放在窗臺上晾曬。小樹趁媽媽不注意，把高跟鞋穿在腳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了院子。她先走到村口的香樟樹下，那些土疙瘩路弄得她差點兒摔一跤。樹下有兩個大人，看見她走過來，發出一陣很響的笑聲。小樹自己也笑。

小樹很快就學會了穿著那雙神奇的高跟鞋走路。她穿上高跟鞋走在路上，感覺自己像媽媽一樣，氣勢十足。她走過來走過去，把兩條腿交叉又分開，像跳房子一樣。她經過了木棉家，又經過了秀米家，一步一步走到了木村最大的曬谷坪。她知道木星和猴子那些男孩兒都在那兒玩。高跟鞋底發出“嗒嗒”的脆響，好像鞋子在和她說話。

那些男孩兒都看著她，包括木星。

東東村長大聲問她：“你穿的是誰的鞋子呀？”

“我媽媽的！”

“趕緊脫了吧，你這樣要摔跤的。”

可她沒有脫掉高跟鞋，她朝木星走過去。木星和拉科、猴子3個人站成一排就那樣看著她，仿佛她是一個妖怪，穿高跟鞋的妖怪。

“你可以和我玩嗎？”她驕傲地仰起頭，看著他。但是她心里想的是：你可以原諒我嗎？

“去吧！”拉科推了一把木星，把他從3個人的列隊里推了出去，“你可以踩住她的高跟鞋……”

“不，我不要！”木星表示拒絕。

這時秀米來了，她說：“小樹，高跟鞋給我穿一下吧！”

小樹脫了高跟鞋，赤著腳站在太陽底下，看著秀米穿著高跟鞋踮著腳走路。所有的人都笑了起來，秀米走到了曬谷坪中間，那兒的小孩圍著她喊：“穿高跟鞋的跛子！穿高跟鞋的跛子……”

有一個男孩兒沖上去抱了一下秀米就跑開了，男孩是木星4歲的弟弟。秀米踉踉蹌蹌，摔倒在地上。大家哄然大笑。

秀米脫下高跟鞋之后，小樹穿上了；小樹脫下后，秀米又穿上了。她們倆脫下穿上，穿上脫下，在曬谷坪上轉圈。直到她們都感覺累了，直到那些比她們更小的小孩子被大人拖走，直到木星吹著口哨和猴子走遠了。

小樹心里悵然若失，木星還是不愿意和她玩，他不會原諒自己了。

小樹決定跟著姐姐去賺錢，兩塊錢就夠了。姐姐問她要兩塊錢做什么，她搖搖頭不說話。姐姐最近常常和秀麗去池塘里摸田螺賣。她倆都不愿意帶小樹去，因為她太小了。

但姐姐被小樹纏得沒有辦法，不得不帶上她。

她們選在中午時分去摸田螺，因為中午大人都在睡覺，包括池塘的主人——白嬸。池塘的水不深，她們頭上戴著草帽，一只手舉著臉盆，另外一只手和脖子以下的部位全部沒入水中，在泥里摸索。遠遠看上去，像幾個臉盆和草帽漂在水面上。

姐姐叮囑她：“你別往池塘中間去，那兒水太深，很危險。”

小樹聽話地點點頭，說：“我知道啦！我就在這邊上，這兒也有很多田螺。”姐姐和秀麗往池塘深處游過去，她們靜悄悄地潛入水中，但還是有幾只魚兒嚇得“啪”的一聲躍出了水面。

“魚！魚！姐姐，姐姐，有魚！”

“別喊！”姐姐和秀麗同時轉過頭來制止她，“別讓白嬸聽到啦！”

小樹嚇得用手捂住了嘴巴。她小心翼翼地在淺水中摸索。“咦！摸到了一個！兩個……又有一個！”

她聽到田螺丟進臉盆時發出的清脆的叮當聲，感到驚喜和愉悅。池塘里傳來此起彼伏的“叮當”聲。小樹腳踩著池塘的淤泥，一步一步朝前摸索著，不知不覺摸到了池塘深處。她突然感覺腳底下懸空了，身體失去了平衡。

她在跌進深水之前，驚恐地喊道：“姐姐！姐姐！”

小樹感覺自己往下沉，被一股力量拽著往下沉，跟電影里的慢鏡頭似的——她側著身子沉入水底，眼前一片濃郁亮麗的橘紅色，仿佛七月里傍晚的太陽同她一道沉入了水底，發出耀眼的光芒。

整個世界變成了單調的橘紅色，小樹慌亂地揮動手臂，想揮開那濃厚的、令人窒息的色彩，但越陷越深，仿佛一只陷進果凍里的螞蟻，動彈不得。

小樹的姐姐隱約聽到有人在叫“姐姐”。這時她對面的秀麗突然從水里站起來尖叫一聲：“你妹妹不見了！”

姐姐慌忙轉身，沒看見小樹，只看見她的草帽和黃色的陶瓷臉盆靜靜地漂在水面上。

“小樹！小樹……”她在池塘里奔跑起來，嘩嘩地濺起一片水花。

小樹被她一把撈了出來，秀麗也過來了，她倆把小樹抱到岸上，不停地拍打小樹的后背。小樹吐了幾口水，驚恐地大哭起來。

整個下午，小樹一直躺在床上，她答應姐姐不告訴媽媽自己溺水的事情。但她腦海里總浮現出水中出現的那片橘紅色。

第二天，媽媽還是知道了小樹溺水的事情。媽媽罰小樹和姐姐跪在地板上，她用桃樹枝抽打姐姐。“誰讓你去摸田螺的？為什么還要帶上妹妹？嫌你們自己命活得太長了嗎？”

姐姐不哭也不叫喊，默默地流眼淚。小樹哭著說：“媽媽，你別打姐姐了，是我求她帶我去的。你別打她啊！”

小樹也被媽媽抽打了幾下。媽媽生氣地問道：“你為什么要跟姐姐去摸田螺？你不知道水里很危險嗎？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等你爸爸從城里回來我怎么向他交代啊！”

“因為我想賺兩塊錢。”小樹的聲音怯怯的。

“你要兩塊錢干什么？一個小毛孩要錢干什么？”

小樹告訴媽媽，她需要兩塊錢賠給木星，因為她說白嬸的鬈發像掃把一樣的味道，結果害她和秀麗媽媽兩個人打架了。“木星生我的氣了，他不肯原諒我。如果我賠給他兩塊錢，他就會跟我玩。”

媽媽氣惱地說：“賠什么錢呀！一分錢都不賠，白嬸的頭發本來就是掃把的味道！”

小樹和姐姐兩個人忍不住笑了起來，臉上掛著淚水。

“以后不要再去池塘里摸田螺，也不要去河邊玩耍了。”媽媽語氣變得溫柔了一些，“再說，朋友之間的友誼也不是靠錢來維持的，好朋友之間應該互相理解并包容對方，懂了嗎？”

后來，媽媽給了小樹兩塊錢。小樹在曬谷坪遇上木星時，她沒有同他說話，也沒有告訴木星自己有兩塊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