彎人日記三則

齊世明

第一則：前天。天晴還是陰？

臨近退休，萬事待休吧？但我的腰背可不消停。怎么講？周圍人看我的目光已有閃爍，卻往往顧左右而言他。到底是獨(dú)生女兒無拘束，沒反正，撲面一問：老爸，你也跟風(fēng)成了低頭族么，怎么駝背了？

怎么會？我手機(jī)除了接來電，一天只早晚各看一次，不過，背確實(shí)駝了吧？走在夕陽里，從臀部向上，是漸漸趨向一張弓的曲線，沒那么彎，便顯出二分俏皮。似孩童時組織看展覽，挨近玻璃窗，總要蹺著腳，頭向前伸，想探清“風(fēng)景”。但肚子微微向前觍著，腿也便挺不直膝蓋，身形還是顯尷尬。

——看看去吧。

——看啥呀？原來我身高1米77，現(xiàn)在哪有了？近些年一眾都有了外國名“壓力（亞歷）山大”，誰能保持脊柱不彎？何況整天整年“趴電腦”，饒是鐵脊梁也“癱”了！漸入老境，還都利手利腳、伶牙俐齒的，不成“老頑童”了？

第二則：昨天。有幾縷風(fēng)？

退休了，真成“職業(yè)坐（作）家”了。出門少了，每一出門感覺頭與地面的夾角似乎有變化了？朝夕相伴的老伴，還是看出些“端倪”：你走路怎么不愛抬頭挺胸了？

我……挺不了了，疼

是啊，連站著也覺得別扭，玻璃窗前照照，站是站了，卻明顯呈現(xiàn)一個彎度。是身體不行了？上海有一個老寫東西的，叫陳……村吧，他不是早就自稱“彎人”了么？我也（病）成“彎人”了吧！你看這背硬得，像背著一塊鐵板，見天兒酸麻脹痛，一要站直就疼得不行不行的。我忒希望是軟的，像早餐的粥

——你的腰背可軟不了了，不是春柳，更不能像粥。

——行了，別“哭病”了！你還“彎”？夠“康”……健的了，看看這臉色，滿面紅光嘛。

還滿面紅光？像各地“曬成績單”，還是GDP當(dāng)家？GDP排前面（哪怕是帶“污染”的），便都臉上發(fā)光？不可追求也不能迷惑于表面光了！細(xì)查吧，你的骨骼、你的內(nèi)里有什么病灶？

便去醫(yī)院，?？漆t(yī)院：骨科。

——你這是腰間盤膨出，還有鈣化點(diǎn)……

——是，腰間盤膨出伴脊柱側(cè)彎……會議巧遇神交已久的阿福，多才多藝，亦入杏林，“科班”出身自然身手不凡，他一“拿”我腰背，便篤定：幾個療程可也?？蓢@好友多在江湖！只能相約來日。

俗話說，彎人不是一天造成的。只要“功夫”深，直漢彎成弓。而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治療何不同相戀，豈在朝朝暮暮？

阿福給出詳細(xì)的注意事項(xiàng)，很受益。其一日：每晚最好睡硬（板）床。哎喲，現(xiàn)實(shí)何其硬，生活又何其硬？睡覺嘛，好容易全身放松，就不能軟一回，像面條，像粥……

——今朝之粥也不都是軟的，作家王蒙不是有篇著名的短篇小說，叫《堅(jiān)硬的稀粥》嘛。

第三則：今天。天晴還是陰？有幾陣雨？

時近晚境，未見晚霞何紅，自己卻成為一名走著一聳一聳地難受、站著一挺一挺地尷尬“彎人”。真是……

既彎之，則安之么？“彎人”好比天上月？自然，不會是圓月，一個月牙兒而已。或如齊白石筆下之蝦，“淺水嬉戲，一伸一收，在收的那一刻定格”？

不過，“彎人”只能頭向下略低，與地面形成新的夾角，尤其是身屬弱勢群體（近乎于身殘一族嘛），觀察的立場與角度自然有了變化。就說這視力吧。起小，我便以視力好自傲。我“花甲之年”尚未戴花鏡，遑論近視、散光，但你不“花”，全世界都“花”了！

不是嗎？一出門，整個是霧里看花、水中望月，《霧里看花》中唱道：“借我一雙慧眼吧，讓我把這紛擾，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闭l能給我一雙慧眼呢？……

人一彎確乎進(jìn)入一種新境界。是生理，遂至心理;生理之彎漸變?yōu)樾睦碇畯?。一成“彎人”，便容易隨彎就彎，今日直起身不覺難受，挺一挺也沒啥痛覺，但你就是不想或者更準(zhǔn)確地說，是不習(xí)慣挺直腰板了！

心理之彎，首先壓抑的是精神吧，精神的頸椎、脊柱，先自彎曲，進(jìn)而成了“精神彎人”——

眼前都奔現(xiàn)代化，關(guān)國被視為現(xiàn)代化一模板？“三片文明”——電腦芯片、好萊塢電影大片、麥當(dāng)勞油炸薯片，隨全球化颶風(fēng)而席卷全球。但，現(xiàn)代化遂引發(fā)了迷心逐物的現(xiàn)代病。什么癥狀？讓人心煩意亂不知所從，心高氣盛欲壑難填。

這，你我一雙雙“精神花眼”孰能看透看清爽？更糟糕的是，精神的頸椎、脊柱彎曲了，就容易把溫水煮青蛙似的戕害，視為筆者命名之“娛樂乳頭”。

這種“乳頭”有兩種：一種是發(fā)泄性娛樂，鼓勵網(wǎng)絡(luò)游戲、鼓動口水戰(zhàn)等。一種是滿足性游戲，拍攝肥皂劇和偶像劇，大量報道明星丑聞、娛樂八卦，播放真人秀和綜藝節(jié)目等。

想想看，我們小時候是上課坐倍兒直，課外讀文學(xué)，董存瑞、吳運(yùn)鐸啦，保爾·柯察金、卓婭、舒拉啦，英雄才是大眾的偶像。而今老了，成“精神彎人”了，便也“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也盯著熒屏看各種“秀”，也跟著“追星”隔著一重重云霧（如孫輩般）的“小鮮肉”“小鮮花”了？

這些充滿感官刺激的“娛樂乳頭”，擺在每一個人的嘴邊，充斥于人們的生活，沉溺于享樂和安逸之中，喪失思考能力，不辨東西南北，你我“精神彎人”與“精神嬰兒”（巨嬰）何異？

童玲/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