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飛

胡雪揚

語文課上講徐志摩的《想飛》。是那樣美麗的句子：“你聽他們的翅膀在半空中沙沙地搖響，朵朵的春云跳過來擁著他們的肩背，望著最光明的來處翩翩的，冉冉的，輕煙似的化出了你的視域，像云雀似的只留下一瀉光明的驟雨。”

語文老師笑著說：“要說想飛，你們是最想飛的了。”

大伙兒都笑。眉眼中的笑意交換著心照不宣。

飛真是這世上最最自由又最最美好的事情了。誰不想飛？誰不愿意斜著翅膀劃過柔軟云朵，穿過霧繞云層，看見青蔥山嵐？誰不愿意凌上高空去看這世界，只一眼萬物盡收眼底？誰不愿意一生不停歇地翻越山川跨過海洋，每一縷羽毛都藏著故事？

北極燕鷗一生都在追逐太陽，南北極間來來往往。終年享受日照之長，世上再難有。

鴿子在城市的上空盤旋，將人世的冷暖溫涼盡收眼底。有個人，有座巢，對它們朝送暮迎。

王安憶的《長恨歌》里是用那樣自由的語言來描述鴿子，用鴿子的視角帶來一個繁華又幻滅、日日輪回的上海。王琦瑤也許是想飛的，但是無上榮光的三小姐已經是她的盡頭，余生都是對那輝煌的反芻。一場戰爭并沒有成全她的傾城之戀，只是將她從愛麗絲公寓搬到平安里弄堂，無論哪里都是被地面桎梏著，永遠在等。等人回來，等著被愛。程先生倒是如愿地飛了，向下飛，愛了一生而不得的王琦瑤和照相室都拋在腦后再也不想。身體落地的時候，聽到落幕的聲音。

《珍珠港》里最吸引我的永遠是男主角偷偷把女主角帶上戰機，在落日的大洋上飛翔的場景。是那樣燦黃的天空，染亮了所有云層，涌流著美與驚心動魄。戰機滑翔，繞圈，大轉彎，靈動飛翔。音樂恰到好處地響起來，演繹亂世前的安好。把戰爭拋在腦后，將時代丟給蒼穹，他們不過是蕓蕓眾生中的兩個，他們要的，不過是能愛、能飛翔的自由。

《墻上的斑點》中伍爾芙也是在飛著的。她雖慵懶躺在松木椅上，望著熊熊的火、墻上的斑點，但她的思緒早已輕靈地飛走，飛過時間與山河。還有比思維更不受束縛的鳥嗎？她想起她所短暫經歷的別人的人生，想起偶然而神秘的生活，想起惠特克的尊卑序列表……她的思想暢快地飛翔，盤旋，累了之后，停歇在一棵獨自屹立于冬天原野的大樹之上。

八月長安筆下的振華中學有畢業時放飛鴿子的傳統，余周周的夢想是Fly free。《阿甘正傳》里面珍妮拉著阿甘在茂密農田里奔跑，一起祈禱上帝將她變成一只鳥。我們可以從一個地方逃到另一個地方，但我們沒法從自己的身體里逃出去。于是我們只好把所有的幻想交給鳥，讓它們替我們好好看世界。

但對我來說，印象最深的鳥到底是存在于我生命里的鳥。

那是初三下學期，一節作文課，我忽然無比反感大屏幕上造作的文字，那是斷流的溪水，落花也不愿光顧的。我把頭扭過看向窗外，本想放松一下干澀的眼睛，卻意外發現窗外的樹上停著一只鳥。很普通的常見的鳥，叫不出名字。它在樹枝上走走停停，儀態萬方，嘴巴優雅地梳理羽毛，不慌不忙。我不敢總是盯著窗外看，收回視線，卻隔一小會兒就向窗外望一眼，它不飛走，這讓我感到安心。看著它在光禿的枝丫上走走跳跳，心里生起久違的生機。

再轉過去時，正好瞧見它飛走。好吧，既是鳥，總是要飛走的。正欲收回視線，卻瞥見它又回來了，帶著另一只鳥。它們一起，那樣歡快地肆意地，飛向遠方湛藍色的天空。

那一刻，我忽然有淚如雨下的沖動。原來，是一只鳥在等待另一只鳥。它等得優雅，等得安然。又或者，它知道另一個它會來，所以它等。

也許，這也是我想要的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