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春榮
井岡山位于羅霄山脈中段,地處湘贛邊界。自從毛澤東率領紅四軍來到這里,創建中共領導的第一個農村革命根據地以來,怎樣對付敵人,怎樣打仗,成了此地日常生活的中心問題。不過,常言道: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因如何籌措足夠的、以糧草為代表的日常生活所需物資而產生的經濟問題,其實并不比軍事問題輕松多少。邊界的黨組織和紅軍與群眾一道,為解決經濟問題進行了頑強的斗爭,取得了很好的成績,并且培育出了自力更生、艱苦奮斗的革命精神。
邊界割據的致命傷
井岡山五大哨口內,人口不到2000,產谷不上萬擔。紅四軍初到這里時,人馬不過千余,部隊用糧難以長年供給。1928年4月朱毛會師后,部隊人馬驟然過萬,用糧、吃菜、穿衣及醫藥等經濟問題日益嚴重而緊迫。“除糧食外,每天每人只有五分大洋的油鹽柴菜錢,還是難以為繼。現在全軍5000人的冬衣,有了棉花,還缺少布。這樣冷了,許多士兵還是穿兩層單衣”。由于作戰一次,就有一批傷兵,以及營養不足、受凍及其他原因,官兵生病的很多。但山上醫生和藥品均缺乏,只能靠草醫草藥對付救急。有的傷病員得不到及時治療,痛苦死去。
造成邊界種種經濟困局的原因,除了當地供給能力嚴重不足,紅軍所需糧食、現金全靠打土豪解決外,還與國民黨反動派對邊界厲行經濟封鎖政策,貨物、金融不能流通有關。山里的絲、木、茶油、米、花生等農林產品不能運出賣錢,山外的食鹽、棉花、布匹等日用必需品也進不了山,邊界軍民生活艱難。由于邊界一度實行過左的土地革命政策,“連小資產階級富農小商也在被打倒之列;又以大破壞之后,沒有注意到建設問題,沒有注意到經濟恐慌的危機,以致造成鄉村全部的破產”。鄉村中的市場商店也遭到徹底破壞,“燒得精光,一切日常用品,無處可買,要點什么東西也無處可買,因此油鹽起恐慌”。
中共湘贛邊界特委領導人和紅四軍領導人對造成邊界經濟困難的原因和經濟困難將帶來的后果,有極清醒的認識。湘贛邊界特委書記楊克敏在寫給上級的綜合報告中指出,首先是邊界物價“加速度地高漲”,最高處如大小五井,肉賣1元錢4斤,青菜蘿卜之類賣100(文)錢1斤;從酃縣偷販過來的布匹、棉花及日用品,因為供不應求,價貴等同上海。“經濟如此的崩潰,經濟恐慌到了如此程度,一般民眾感覺得非常痛苦,而找不到出路,所以富中農多反水,中農動搖,貧農不安,農村中革命戰線問題發生了嚴重的危機”。經濟沒出路,不僅導致大量農民出走,也成為紅四軍主力下山、游擊贛南的重要誘因。所以,楊克敏斷言:“這個經濟恐慌的危機,是邊界割據的致命傷。”
中共紅四軍前委書記毛澤東也指出,紅區白區間幾乎完全斷絕貿易,其影響及于一般人民,“貧農階級比較尚能忍受此苦痛,中等階級到忍不住時,就投降豪紳階級”。所以,毛澤東在他為中共湘贛邊界二次黨代會寫的決議中告誡道:“這個經濟問題的相當的解決,實在值得每個黨員注意。”
民主主義與自力更生
紅四軍(及后來的紅五軍)是怎樣應對這個最困難的經濟問題的呢?
首要的當然是發揮黨的作用,包括組織領導作用如“支部建在連上”、政治教育作用如階級、理想、前途教育等、先鋒模范作用如吃苦在前、享受在后,沖鋒在前、退卻在后等。其次,“就是靠實行軍隊內的民主主義。官長不打士兵,官兵待遇平等,士兵有開會說話的自由,廢除煩瑣的禮節,經濟公開。士兵管理伙食,仍能從每日五分的油鹽柴菜錢中節余一點作零用,名日‘伙食尾子……這些辦法,士兵很滿意。尤其是新來的俘虜兵,他們感覺國民黨軍隊和我們軍隊是兩個世界。他們雖然感覺紅軍的物質生活不如白軍,但是精神得到了“解放”。因為官兵待遇平等,所以紅軍物質生活如此菲薄,“士兵也不怨恨什么人”。
誠然,經濟困難問題多因物資匱乏而起,除了依靠精神力量外,更多的還得通過尋求物質的獲取來解決。在這方面,紅軍憑著自力更生、艱苦奮斗,創造了很多人間奇跡,克服了很多實際困難。
糧食不夠吃,他們把紅薯、南瓜切成片、切成絲曬干,合著紅糙米一起煮。為利于和敵人作長期斗爭,他們往返幾十里從山下挑糧食、背油鹽、干菜到山上貯藏。有的戰士背上磨起了紅塊,大水泡套小水泡,卻毫不在乎地說:“不要緊,起點泡算什么?我們在槍林彈雨中都不怕,還怕這點泡泡!”有人還編起了順口溜:挑谷上坳,糧食可靠,為著(山上)傷員,不怕起泡。紅四軍軍長朱德那時已年過40,在軍中算得年長了。但他用一根刻有“朱德扁擔”“不準亂拿”字樣的專用扁擔挑糧,擔子一頭是行軍時背米的三根白布米袋,另一頭是一個用粗厚布縫的米袋,兩頭共計裝40斤。再加上他經常佩戴一支德造三號駁殼槍和一條裝有百發子彈的皮子彈袋,總共約50斤,競比年輕的戰士還多挑了10多斤。沒有菜吃,紅軍一面開園種菜,一面就地取材,山上挖竹筍、摘木耳,河里摸螺絲、抓魚蝦,田里照泥鰍、盤黃鱔。這些勞動不只改善了伙食,還給大伙帶來了喜悅和歡笑。
山上天氣寒冷,夜間尤甚。寒冬季節,許多官兵沒有棉被,他們用稻草鋪床,往布被里塞稻草做成“金絲被”。半夜凍醒了,起來生個火塘烤火,或者抱團取暖。
為支持武裝割據,打破敵人的經濟封鎖,紅軍依靠井岡山群眾,利用戰爭繳獲,興辦了不少保障軍需民用的后勤機構。舉其要者有:
紅軍被服廠,設址在桃寮張家祠。初時募鄉間裁縫以手工縫制粗布軍衣,后用戰爭繳獲的縫紉機、洋布、洋線,組織流水式生產軍衣、綁帶、帽子、子彈袋等。廠子一度擁有60多名工人,6架縫紉機。
紅軍軍械廠,位于步云山上。其基礎系袁文才農民自衛軍修械所,后經紅四軍抽調20多名安源煤礦、水口山鉛鋅礦機修工人出身的戰士加入,遂擴充為紅軍軍械廠。廠里能修復各種槍支和追擊炮,生產單響槍、步槍子彈及生鐵手榴彈。
紅軍石印廠,設在茅坪象山庵。1928年5月19日,紅軍第二次占領永新城,從贛敵楊如軒師部繳獲一架油印機,以此辦起石印廠,隸屬湘贛邊界特委。邊界黨團員訓練班講義材料及《紅軍第四軍司令部布告》,均由該廠印刷。
茅坪糧庫,由紅四軍軍需處在茅坪大戶謝冠南家設立,紅軍四出打土豪運回的稻谷全部存放在這里。除保管糧食外,糧庫還設置十多張礱床,雇請茅坪村婦女礱谷篩米。
大垅硝鹽坊,由紅四軍軍需處開辦,設在大垅后街尹家大店,延請大垅鄉工農兵政府主席朱天倫負責,有員工20余人。作坊取老墻土熬硝鹽,代替稀缺的食鹽。
紅軍醫院,院本部設于攀龍書院。初創時只有醫生3名,后從附近各村招收鄉間郎中、草醫草藥師數人,增設茶山源草藥店。1928年5月,紅軍兩克永新縣城,從贛敵楊如軒師繳獲部分藥品和醫療器械,從而令醫院擴展到擁有醫務人員42人、護理人員近60人,并有一個擔架排。院本部可收治傷病員300多人,有效緩解了紅軍傷病員救治的壓力。
調整政策,發展商貿
中共六大決議的傳達貫徹,尤其是大會指出當前最危險的傾向是盲動主義和命令主義的警告,為井岡山革命根據地調整對小資產階級政策和商業政策,提供了理論依據;而因政策失當加之敵人嚴密封鎖造成邊界經濟恐慌,則從現實需要方面,推動了根據地對上述政策的調整。這些調整固然反映在書面形式上,而更多的卻體現在實際行動中。
1929年1月頒布的《紅軍第四軍司令部布告》指出:“城市商人,積銖累寸,只要服從,余皆不論。”這幾句話表明:第一,共產黨和它領導的軍隊、政權,承認商人通過辛苦經營賺取利潤是正當合法的;第二,商人只要服從共產黨及工農政府的管理,繳納一定的稅,就可以放心做生意,而不必擔心受到斗爭懲罰。這顯然有別于此前過左的做法。
同年由紅四軍軍黨部發布的《告商人及知識分子》一文,更具體地反映了對商人商業政策的撥亂反正:“共產黨對城市的政策是:取消苛捐雜稅,保護商人貿易。在革命時候對工商人酌量籌款供給軍需,但不準派到小商人身上。城市反動分子(軍閥的走狗,貪官污吏,國民黨指導委員、工賊、農賊、學賊)的財物也要沒收。鄉村收租放息、為富不仁的土豪搬到城市住家的,他們的財物也要沒收。至于普通商人及一般小資產階級的財物,一概不沒收……”
循著調整過的政策策略思路,邊界工農兵政府采取了多項措施,發展根據地的商業貿易。如整治和辟建圩場,促進物質交流。邊界經濟屬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商品交易多數憑藉“日中而市”的逢圩辦法進行。遂川縣城西北20余公里外的草林圩,是個有200多家商鋪、600多戶人家的大圩鎮,每逢農歷一、四、七日為圩期,所謂“十日三圩”。屆時方圓百里的農民群眾都匯集這里,賣出自己生產的農副產品,買回所需日用工業品或手工藝品。然而,農民群眾的自由交易卻常常不得不忍受鎮上劣紳兼奸商黃禮瑞的重重盤剝,弄得外鄉人來過一回便不敢來第二回。原來是黃禮瑞勾結地方反動靖衛團,在草林圩周邊設了5道稅卡,群眾買賣何種東西都得向他們納稅進貢。工農革命軍打下遂川縣城后,隨即在黃坳至草林的70里路上,打掉了靖衛團的所有稅卡,懲處了黃禮瑞,取消了國民黨當局的苛捐雜稅,宣布農民在圩上交易的商品都不必完納捐稅。這一來,草林圩更加繁榮,物資交流大為活躍,趕圩的人數多至2萬余人。
為繁榮農村經濟,毛澤東還倡議、擘劃了寧岡縣大垅紅色圩場的開建。大垅鎮處贛湘數縣交界地,在這里建圩場便于邊界各縣群眾及商販進行買賣交易,互通有無,調劑余缺。
此外,邊界工農兵政府還在新城、睦村等地恢復了老圩場,開辦了類似消費合作社的公營商業“公賣處”“公賣店”,出售打土豪沒收的物品,以及戰利品。這樣做既充實了市面物資,又使政府和紅軍有所獲利,減輕群眾負擔。
為擴大邊界竹木等林產品出口,他們又組織了邊界委員會、竹木委員會等機構,設法與商人建立生意往來,打通關節進行紅、白區間的物資交易。這對打破敵人的經濟封鎖有積極意義。
鑄造銀元,山內流通
貨幣是人們進行交易活動的媒介。紅軍在井岡山根據地向群眾購買糧油菜蔬等物品,既不能用國民黨當局發行的貨幣,也不能用市場上大小商號推出的代金券,否則易被敵幣擾亂邊界金融,破壞邊界經濟,就只有自己另謀良策了。
當年,金屬鑄幣如銀元、銀毫、銅元、制錢,還是市場上的硬通貨,尤其是銀元,其信用高于任何紙幣。紅軍手中有大量打土豪及戰爭繳獲的銀元、銀飾品、銀器具,銀元當然可直接用于交易,但用一點少一點,恐難以為繼。這樣,利用銀飾銀器制造銀元的設想,很快就在井岡山變為現實。
20世紀20年代,客家人謝榮光、謝火龍從廣東來到井岡山下謀生。他們身懷制造銀器技藝,一邊務農,一邊私鑄銀元使用。紅四軍未上山前,當地“山大王”之一的王佐已結交謝氏銀匠,并參與私鑄銀元。此后,身為中共湘贛邊界特委委員、紅四軍軍委委員、三十二團副團長、邊界防務委員會主任的王佐,便順理成章地向領導建議請謝氏銀匠上山辦廠,鑄造銀元。此議旋即得到毛澤東、朱德等的同意。于是,謝榮光、謝火龍應邀到上井村開辦造幣廠。隨著業務擴大,后來又在牛路坑、銀坑、黃竹坳、金獅面等地增建了幾處車間。
上井造幣廠以火爐、風箱、熔銀甌、鐵錘、沖壓架、碓石、鐵砧、銼刀等粗笨設備及模具,仿制墨西哥鷹洋。由于設備、工藝粗糙,做出的銀元整體并不平正,而是凹形。為區別外間銀元,這里的產品用鋼鏨打上了“工”“人”或“七”“八”“九”等字樣。紅四軍軍需處將它們等同“袁大頭”,發給部隊去用,但開始時信用并不好,群眾怕用。紅四軍和邊界工農兵政府于是廣泛宣傳,告訴群眾這種銀元是我們用銀首飾制造的,不會假。同時允諾群眾可以到“公賣處”“公賣店”購買貨物,價值跟“袁大頭”一樣。慢慢地,群眾相信并接受了,井岡山造銀元遂在邊界流通開了。不過,因為品相不怎么好,又是仿造,井岡山造銀元從未在邊界地域以外流通。
用手中掌握的銀飾銀器仿造銀元,既解決了這些物件因不便分發給群眾而產生的積壓問題,又使紅軍手頭多了硬通貨,便于從市場內外購買生活物品,可謂一舉多得。
井岡山根據地仿造銀元的成就和經驗,不僅有利于邊界的經濟斗爭,而且為后來中央蘇區鑄造金屬幣提供了有益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