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從照相說起

照相的事，盡管過去了幾十年，但當時的情景還歷歷在目。那時我正讀小學二年級，課間休息時，就聽到有同學喊叫：照相的來了！大家就一窩蜂地躥出教室。

我堂姐走到照相師傅面前，從口袋里摸出三角錢，說：我要照相。圍觀的學生和老師都感到很驚訝。照相師傅問：小同學，你家大人知道嗎？堂姐說：俺娘讓我來照的。馬上有人在旁邊說：她父親在供銷社工作，每月發(fā)一次工資呢！于是大家都長出了一口氣。

我堂姐昂著神氣的小頭，端端正正地站在照相機前，等待著照相師傅發(fā)號施令。這時，好像是有人從后邊推了一把似的，我一個箭步躥到照相機前，與堂姐站在一起。

老師和同學們都呆呆地看著我，沒人說話。我驕傲地對照相師傅說：我們是一家的！照相師傅大概不相信這樣一個小怪物跟這樣一個小姑娘會是一家的，就轉回頭去看老師。我的班主任老師說：沒錯，他們是一家的。我堂姐也沒提出反對，這件事至今讓我感動。照相師傅頭在黑紅布里說：往前看，笑一笑，好！他的手捏了一下橡膠球兒，說：好了！

照片出來后，母親看了后嘆息一聲說：看你這副邋遢樣子，照的什么相？

母親這輩子承受了太多的苦難。母親16歲時嫁到我家，從此就開始了漫漫的苦難歷程。就說說母親生過的病吧。我從有記憶力開始，就看到母親被這樣那樣的疾病折磨著。先是“心口痛”，每年春天都犯，犯了就痛好多天。去衛(wèi)生所買兩片止痛片吃上，不管用。想請醫(yī)生來看，但是沒有錢，只好去尋一些不花錢的偏方來治。有一個偏方是攤一個雞蛋餅，里邊包上四兩生姜，一次吃下去。我記得母親吃了那個生姜雞蛋餅后，痛得在炕上打滾兒，汗水把衣裳和頭發(fā)都濕透了。那時以為凡是肚子痛就是涼，生姜大熱，能治，不知道母親患的是嚴重的胃潰瘍出血，吃上四兩生姜，無疑是火上澆油。到了夏天，就頭痛，臉赤紅，干活回來，做好了飯，別人吃飯，她就跑到外邊去嘔吐，翻腸絞胃地吐。秋天還要犯“心口痛”，好不容易熬過去，到了冬天，哮喘又來了，說是得了癆病。癆病方一大筐，不是雞蛋就是香油，我們到哪里去弄？

后來又生過一個碗口大的毒瘡，在腰上，一直挺著干活，實在不行了才躺下。母親晚年，我們的條件有了好轉，但她的病日漸沉重，終于不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