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莉
2018年10月24日的伶仃洋上,從太平洋灌入人工島的海風,吹不散建設者的自豪和喜悅。被英國《衛報》譽為“新世界七大奇跡”之一的港珠澳大橋,正式全線貫通。
55公里跨海大橋加6.7公里海底隧道,從動工到通車,總工程師林鳴帶領著4000人的鐵血軍團“9年磨一劍”,終于將這份杰作擺到了世人面前。
今年61歲的林鳴是我國著名的橋梁專家,在他整整40年的職業生涯中,第一個作品是珠海大橋,第二個是珠海的淇澳大橋,加上這次的港珠澳大橋,他已經“三下珠海”。
雖然建橋林鳴是專家,但隧道工程之前他從未涉足過,可以說是十足的菜鳥,而港珠澳大橋項目中他負責的恰恰是最具挑戰性的島隧項目。
項目一開始,林鳴就把家從北京搬到了珠海,因為工程的建設難度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港珠澳大橋的海底隧道是全世界唯一一個深埋沉管隧道,由33節沉管對接而成,每節沉管重達8萬噸,相當于一艘航空母艦。沉管在海底深處對接,誤差只允許有幾厘米。
在港珠澳大橋之前,我國的沉管工程加在一起長度不到4公里。當時我們的海底隧道技術,在不少外國專家眼里,“就相當于小學生的水平”。
技不如人,只能四處取經。當時世界上只有兩條超過3公里的海底隧道,一個是歐洲的厄勒海峽隧道,還有一個是韓國釜山的巨加跨海大橋。
2006年,林鳴前往韓國釜山,希望學習類似工程的建設經驗。然而在林鳴向接待方誠懇地提出能不能到附近去看一看他們的設備時,卻被一口回絕。最終,他們只是乘交通船在工程數百米外轉了轉就悻悻而歸。
接下來,林鳴找到了當時世界上海底隧道技術最尖端的一家荷蘭公司希望合作,結果人家拋出了天價:1.5億歐元!當時約合15億元人民幣。談判過程異常艱難,最后一次談判時,林鳴提出妥協方案,希望花3億元人民幣換取一個項目框架。
但是荷蘭人戲謔地笑說:“我給你們唱首歌,唱首祈禱歌!”一句話,將林鳴團隊的尊嚴碾壓殆盡。
跟荷蘭方面談崩了之后,林鳴和他的團隊只剩下最后一條路可走:自己攻關!
林鳴堅信:只有走自主研發之路,才能掌握核心技術,攻克這一世界級難題。可在幾乎空白的基礎上自主研發,林鳴和他的團隊面對的是常人難以想象的困難。
外國人都在看:中國工程師到底行不行?當然行!2013年5月1日,歷經96小時的連續鏖戰,海底隧道的第一節沉管成功安裝。沒日沒夜的論證、成百上千次的試驗、一項項技術創新和系統集成……林鳴就這樣率領團隊“摸著石頭過河”,開啟了鑄就超級跨海通衢的逐夢之路。
組成隧道的3 3節沉管,林鳴給它們一一標上了序號。從E1到E33,每一節都有自己的故事。在林鳴眼里,它們就像他的一個個孩子一樣。

沉管的安裝是一個相當復雜的工程。要把這些重達8萬噸的大家伙從工廠用船運到施工地點,再精準地沉放到指定位置,并與前面的沉管對接,每一次都需要幾百人一起上陣。嚴苛的外海環境和地質條件,使得施工風險不可預知。每一次安裝前離開房間的時候,林鳴都會回頭看看,因為每一次出發,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2013年底,在籌備第8個“孩子”—E8沉管安裝的關鍵時刻,林鳴因勞累過度鼻腔大出血,4天內實施了兩次全麻手術。醒來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了解沉管安裝的準備情況。未等身體恢復,他就又匆匆回到工地,晝夜監控施工全過程。等沉管順利沉放對接后,林鳴才下船復查。
“工程建設就像走鋼絲,每一步都是第一步,每一節都是第一節。”這句話一直深深地烙在林鳴心中。
死神對林鳴的第15個“孩子”—E15—發出了通告。在第15節沉管安裝的時候,他們碰到了極其惡劣的海況,珠江口的海浪有1米多高,工人們都被海浪推倒在沉管頂上。
盡管如此,工人們還是護送沉管毫發無損地回到了塢內。當時起重班長說:“回家了,回家了,終于回家了!”“命”是撿回來了,E15的安裝計劃卻就此擱淺。第二次安裝是在2015年大年初六,為了準備這次安裝,幾百人的團隊春節期間一天也沒有休息。但是當大家再一次出發時,現場又出現回淤,船隊只能再一次撤回。將沉管拖回之后,許多人都哭了。
第三次,團隊申請到有關部門的支持,珠江口的采砂企業全部停工,終于順利完成了安裝。
從2013年5月的第一節到2016年10月的最后一節,3年時間,林鳴總算順利安置好了每一個“孩子”。
10年來,幾乎每到關鍵和危險的時刻,林鳴都會像釘子一樣,幾小時、十幾個小時、幾十個小時地“釘”在工地上。體型的變化透露了一切:他瘦了整整40斤。
2017年5月2日日出時分,世界上最大的沉管隧道—港珠澳大橋沉管隧道—順利合龍。中國乃至世界的各大媒體都在為這項超級工程的完美落幕歡呼,此時的林鳴卻在焦急地等待著最后的偏差測量結果。
偏差16厘米!這對水密工程而言算是成功的。中國的設計師、工程師,以及瑞士、荷蘭的顧問,大都認為沒問題。
但林鳴說:“不行,重來!”
茫茫大海,暗流洶涌,要把一個已經固定在深海基槽內、重達8萬多噸的大家伙重新吊起、重新對接,一旦出現差錯,后果不堪設想。“算了吧!”“還是算了吧!”幾乎所有人都想說服林鳴罷手。
但林鳴內心有一個聲音:如果不調整的話,這會是自己職業生涯和人生中一個永遠的缺憾。他把已經買了機票準備回家的外方工程師又“抓”了回來。經過42小時的重調,偏差從16厘米降到了不到2.5毫米。
那一夜,他睡了10多年來的第一個安穩覺。
清晨5時許,林鳴又開始了自己風雨無阻的長跑。從港珠澳大橋島隧工程項目營地出發,途經淇澳大橋,最后到達伶仃洋上的淇澳島,來回10多公里。
讀大學前,林鳴當過3年農民、4年工人。他曾經在工廠做學徒,拿著銼刀、鋸條等練習銼、鋸、鑿、刨等基本功,學當鉚工和起重工,后來才到西安交通大學接受了為期半年的技術培訓。
在同行看來,他的動手能力極強。在工地上,他是拿著榔頭、扳手等工具給數以千計的工人一個個講原理、講方法的。
10多年的時間,林鳴走完了港珠澳大橋這座世界上最長、難度最大的“鋼絲”。在他看來,高品質的工程不是做給別人看的,越是普通人看不到的地方,越要做好。
2017年,團隊施工時趕上了超強臺風“天鴿”,島隧橋處在臺風的中心位置,卻安然無恙,這讓大家對橋梁的抗風險能力信心倍增。如今,大橋不僅外表壯美,而且“秀外慧中”。為了避免施工對生態環境造成影響,他們在前期規劃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附近海域中華白海豚的存在。團隊在水上作業的過程中,在白海豚身上也花了很多心思。2010年,這個區域的白海豚大約有1200只,到了2016年竟然翻了一倍。
如今橋通了,林鳴的頭發也白了。林鳴覺得,自己最虧欠的是家人。全年無休的工作節奏,讓他與家人長期分隔兩地,妻子只好在退休后放棄北京的生活,到珠海給他做后盾。
在一次采訪中,林鳴曾愧疚地表示,這么多年來一次都沒有給兒子開過家長會。好在兒子長大后也加入了他的工程團隊。有家人在身邊支持,也成了他堅持下來的最大動力。
港珠澳大橋究竟創下多少“世界之最”也許很難說清楚,但有一點可以確信:每一項突破都標志著中國自主創新的遠大抱負。林鳴曾說:“從47歲干到61歲,這么一個百年工程能夠親自參與并將它完成,我的一生就值得了。”
(摘自微信公眾號“經濟之聲笑傲江湖”,田龍華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