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春利 方甲珂
[摘 要] 文章主要根據語義語法理論借鑒分布驗證的理念和語義地圖的方法解決句末助詞研究中存在的問題。首先,從歷時發展的角度,闡明現代漢語句末助詞在語法研究中的地位,并著重指出句末助詞研究所存在的問題。其次,從正反驗證的角度,把分布理念從形式和意義的對應性角度分成句法分布和語義分布,從而提升句末助詞語義提取的科學性。第三,從方法論角度,針對句末助詞研究中存在的問題和句末助詞自身的特點,借鑒注重系統性、連續性和層次性的語義地圖分析方法,揭示多功能句末助詞的內部語義分類及其關聯性。最后,闡明運用語義語法理論解決句末助詞研究問題的理論價值。
[中圖分類號]H04;H14;H14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8174(2019)01-0013-11
1. 引言
現代漢語句末助詞是交際者賦予話語以認知、情感、意向和態度的重要手段,是反映說話者與聽話者之間人際關系的重要標記,是最能體現漢語語法特點的詞類,一直是語法學界關注的重點、熱點和難點。
第一,之所以是重點,是因為一般虛詞在句子中是連接實詞與實詞以揭示表層句法關系及其深層語義關系的紐帶,而作為典型的虛詞,句末助詞的特殊之處就在于:句末助詞是連接說話者、聽話者和話語的紐帶,是揭示話語中交際者之間認知、情感、意向和態度等話語關系及其人際關系的中樞。
第二,之所以是熱點,是因為無論是傳統語法、描寫語法、認知語法、功能語法,還是生成語法,都試圖基于自身的理論和方法從不同的角度揭示自認為是漢語句末助詞“本質”的語法意義,但都沒有精細地論證并提取出句末助詞的語法意義。
第三,之所以是難點,是因為與英語、法語、德語等西方語言相比,漢語句末助詞作為特有詞類無法直接借鑒基于西方語言的語法理論和研究方法來進行深入分析,可以說,從傳統語法開始,基于拿來主義的理論和方法在解讀、概括和解釋漢語句末助詞的語法意義時都顯得力不從心、束手無策。
2. 句末助詞研究的現狀分析
從總體來看,前人對現代漢語句末助詞的研究,在語法性質的界定、分布規律的定位、語法意義的驗證、多種功能的描繪、知情意態的解釋上存在著值得深入研究的問題。
首先,對句末助詞的語法性質缺乏科學界定。
自馬建忠(1898/1983:323)引進mood開始,“語氣”就成為解讀漢語句末助詞語法功能的核心概念。后來,黎錦熙(1924/1992:228)把句末助詞的語法功能、語氣類型與句子功能聯系起來,一直到20世紀80年代形式語義學把modality概念引入漢語語法分析后(廖秋忠1989:157),賀陽(1992:59)、 孫汝建(1999:9)等學者把modality(情態)譯成“語氣”,可以說,句末助詞的語法性質與語氣、情態、句子功能甚至口氣/口吻等概念糾纏在一起,并逐漸形成了句子功能、語氣類型和句末助詞功能具有對應關系的觀念,至今難以拆解。追根溯源,應該先厘清英語的mood、modality和sentence type語法性質,然后據此梳理漢語語氣、情態、句子功能的語法性質,從而厘清句末助詞的語法性質,以擺脫循環論證的邏輯錯誤。
科學界定句末助詞的語法性質是正確選擇研究方法的前提條件,而要科學界定句末助詞的語法性質就必須選擇科學的語法理論。根據語義語法理論的認識論、本體論、目的論和方法論(邵敬敏,2004;邵敬敏、趙春利,2006;趙春利,2014),可以發現:句末助詞是虛詞,但不是主要與實詞及其短語組合的一般虛詞,而是必須與句子(sentence)或小句(clause)組合且置于末尾的虛詞。因此,其語法性質盡管與一般虛詞一樣屬于功能性語法意義,但不同之處在于:句末助詞的功能性語法意義融入了認知、情感、意向、態度等主觀性話語因素,而要揭示主觀性話語因素就必須借助于語義語法的認識論和以此為基礎的句末助詞方法論充分描寫其在話語結構、復句關系及其句子類型的分布規律。
其次,對句末助詞的分布規律缺乏精確定位。
前人對句末助詞分布范圍及其規律的認識和解讀主要基于傳統語法的句子本位和描寫語法的短語本位,因此,不僅把句末助詞的組合對象限定為句子或小句而非話語,而且還從個體(token)而非類型(type)角度解讀句末助詞所附著的句子或小句,正如胡明揚(1988:4)所言:“只能在語氣助詞的使用過程中,也就是在語氣助詞和某個具體句子結合的實例中去考察語氣助詞所表達的語氣意義”,這樣的話,就會使句末助詞語法意義的提取陷入到依句釋義的泥潭中而無法準確概括,甚至導致把句子功能等同于句末助詞的語法意義(李訥等,1998;劉月華等,2001),甚至出現界定標準不一致(胡明揚,1981;孫錫信,1999)和分類依據不統一(賀陽,1992;孫汝建,1999;齊滬揚,2002)的現象。
只有認清句末助詞的語法性質才能為準確定位句末助詞的分布規律奠定基礎,既然根據語義語法理論,句末助詞的語法性質包含著說話者認知、情感、意向和態度等主觀因素,那么,要想準確定位句末助詞的分布范圍及其規律就不能單純根據其所組合的句子或小句,還必須把考察范圍擴大到帶句末助詞的句子所處的復句關系、話語結構,同時,還必須弄清該句末助詞不能分布于哪些句子、復句、話語,這樣才可以為提取并驗證句末助詞的語法意義提供可靠的描寫數據,并借鑒語義地圖的方法描繪出句末助詞的語義分布圖。分布描寫充分性是意義提取準確性的必要條件,只有描寫充分才有可能準確提取出語法意義并勾勒出語義分布圖。
第三,對句末助詞的語法意義缺乏正反驗證。
關于句末助詞語法意義的提取方法問題,傳統語法主要有基于隨例釋義的內省語感法(高名凱,1948/1986:516),并逐漸注意使用句末助詞在“有無、替換、語音”等方面的比較法(呂叔湘,1944/1985:298;丁聲樹等,1961:213;胡明揚,1981:416;陸儉明,1984:330;邵敬敏,1995:217-225)。而描寫語法則更注重技術操作,主要有層次分析法(朱德熙,1982:207;黃國營,1994:4-5)、省略補充法(朱德熙,1982:211)、最小差異對比法(meaning minimalists)和最大共性歸納法(meaning maximalists) (儲誠志,1994: 43; Wu,2005: 48)等。生成語法主要是借助Belletti(2004:4-5)的制圖理論(cartographic approach)而提出的層次標句法(Li, 2006: 65; 石定栩, 2009: 458; 鄧思穎, 2010: 61)。總體說來,提取方法的可操作性越來越強,但由于受制于不同語法理論對句末助詞語法性質的不同解讀和分布規律的不同定位,前人的提取方法偏向于描寫、陳述、說明而非驗證、論證和證明。
對句末助詞語法性質的科學認識和界定會直接影響如何精確定位其分布規律,而分布規律的精確定位則直接決定了能否準確提取并正反驗證句末助詞的語法意義。而語義語法理論認為句末助詞的語法性質是反映主觀性話語的功能性語法意義,這一界定直接決定了對句末助詞的分布范圍及其規律的定位方式:其一,在分布形式上應該從正反兩個方面細致考察帶某句末助詞的句子以及該句末助詞本身能分布于哪些話語結構、復句關系、句子類型或者不能分布于哪些話語結構、復句關系、句子類型,其二,在詞語同現上還應該從正反兩個方面精細地定位句末助詞能夠與哪些話語標記、主謂類型、時體標記、語氣副詞等同現或者不能與哪些話語標記、主謂類型、時體標記、語氣副詞等同現,特別是不同語義類型的語氣副詞與不同句末助詞的同現與否成為定位、提取并驗證句末助詞語法意義的“示蹤劑”。只有這樣,才能逐漸從分布范圍和詞語同現上精確定位句末助詞的分布規律,從而為語義提取并正反驗證句末助詞的語法意義奠定基礎。
第四,對句末助詞的多種功能缺乏清晰描述。
前人對部分句末助詞的某種語義功能研究得比較深入,如:吧、嗎、呢、啊、哈、嘛、唄等(朱德熙,1982;江藍生,1986;黃國營,1986;方梅,1994;邵敬敏,1995;郭銳,2000;陸儉明,1984;賀陽,1994;強星娜,2008;崔希亮,2011;邵敬敏,2012等),但是,當某個句末助詞可以分布于不同句子功能類型的句尾時,由于該句末助詞會表現出不同的功能傾向,學者們就把該句末助詞分成不同功能的句末助詞,比如:朱德熙(1982:211)就“吧”分為表疑問的“吧1”和表祈使的“吧2”;彭小川(2006:1)把“嗎”分成表中性問的“嗎1”和表詫異、懷疑或反問的“嗎2”;甚至“呢”被分成了七八種(Chu,1998;曹逢甫,2000;劉月華等,2001)等。
那么,為什么同一個句末助詞卻因功能不同而被分成不同的類呢?其實,從本質上說,這是對句末助詞語法性質缺乏科學的認知。根據調查可以發現,句末助詞本身就具有跨句類和跨句子的話語性質。
所謂的跨句類性質是指某個句末助詞可以分布于陳述、疑問、祈使和感嘆多種句子功能類型的末尾,比如“吧”可以分布于陳述句、疑問句和祈使句句末(趙春利、孫麗,2015),但不是任何一個陳述句、疑問句、祈使句都可以帶上句末助詞“吧”,只有表示“揣測、征詢、商榷”的句子才可以帶“吧”,那么,決定“吧”多種功能分布的內在因素是什么呢?是句末助詞“吧”的核心語法意義“意向待定”,因此,我們不能根據句類分布來給句末助詞分類,而應該根據其分布所呈現出來的多種功能來提取核心語法意義,從而勾勒出多功能句末助詞的語義分布地圖,如下圖所示:
所謂的跨句子性質是指有些句末助詞表面上是在句子或小句的末尾,但其實也可以在話語的末尾,可能稱“句末助詞”為“話末助詞”更恰當一些,以“吧、嗎、呢、啊”為例,如例(1):
(1)a. 我想大概因為兩人都在異鄉,都太孤獨了吧。
b. 人體器官的交易能避免強迫交易,甚至偷取、走私人體器官嗎?
c. 假如我們不修學,怎么能夠了然于真如實相,而不迷于妄識呢?
d. 他多么渴望能有個試點,好讓自己夢想成真啊!
跨句子性質說明:我們對句末助詞分布規律的探討不能囿于單純的陳述句、疑問句、祈使句和感嘆句,而應該跳出句子類型的限制,從話語結構角度揭示出句末助詞背后的認知、情感、意向和態度等主觀性話語因素,從而精確提取并系統解釋多功能句末助詞的核心語法意義。
第五,對句末助詞的知情意態缺乏關聯解釋。
前人在研究“嘛、唄、吧”等句末助詞時已經關注到句末助詞語法意義所蘊含的認知、情感、意向、態度等主觀心理因素(王力,1943/1985;呂叔湘,1944/1982;朱德熙,1982;Chu,1998、2002;劉月華等,2001;徐晶凝,2007;楊才英,2009;強星娜,2010等),甚至還有學者(曹志赟,1987;孫汝建,2005等)提到了說話者的性別、權位、角色等語用因素對句末助詞功能的影響,對揭示和解釋句末助詞的語法意義具有重要的作用,但從總體來看,還存在著揭示不深入和解釋不系統的問題。其一,揭示不深入是指說話者的主觀心理因素和客觀語用因素都是句末助詞語法意義的約束條件,但沒有把一個核心語法意義的概念下所統攝的主觀心理因素和客觀語用因素揭示出來,因此,需要借助于語義分化地圖的方法;其二,解釋不系統是指句末助詞核心語法意義所包含的認知、情感、意向、態度等主觀心理因素并不是孤立于句末助詞語法意義之外的,其本身就是構成句末助詞語法意義的核心構成要素,不僅如此,而且各個心理因素之間也不是機械、孤立、互不相關的,而是存在著制約性因果關系,即說話者在運用某個句末助詞時總是基于對命題信息的認知而引發某種情感,然后基于情感類型驅動某種意向,從而采取某種態度,因此,需要根據說話者客觀語用因素與主觀心理因素之間以及主觀心理因素內部的因果關系來系統解釋句末助詞的語法意義,并把主觀心理因素的因果制約關系通過語義關聯地圖表示出來。
總的說來,要解決句末助詞研究中存在的五個問題,應該在語義語法理論的指導下,一方面,借鑒分布驗證的理念解決句末助詞的語法性質的界定、分布規律的定位、語法意義的驗證問題;另一方面,則借鑒語義地圖的分析方法解決句末助詞研究中存在的多種功能的描繪、知情意態的解釋問題。
3.“分布”內涵的歷史發展及其在語義語法中的驗證價值
從語法學角度來看,“分布”(distribution)是描寫語法的基礎概念,正如Haugen(1951:216)所言:“語言學家所公認的進行語言分析的基礎的方法,即所謂的代替法(replacement),主要著眼于發現分布情況”,可以說,掌握“分布”情況就成為語言研究的基礎工作。從歷史發展并結合分布特征來看,“分布”作為一種研究方法,大致可以分為五個階段:語音學的互補分布階段、描寫語法的相對分布階段、描寫語法的對應分布階段、生成語法的非對應分布、語義語法的正反分布階段。
首先,語音學的互補分布階段(20世紀40年代初期)。“分布”作為語言學術語最早卻是由Swadesh(1943)從語音學角度討論如何通過“互補分布”(complementary distribution)來區別音位而提出來的。
其次,描寫語法的相對分布階段(20世紀40年代-50年代初期)。在語法學領域,Bloomfied(1926、1933)和Hockett(1958:184-185)都曾用“一個語言形式能出現在什么樣的結構位置上”的“出現權”(privileges of occurrence)這一概念來指稱“分布”的意義,Bloomfied(1933:80、112、125、134)也曾直接使用了“分布”(distribution)這個詞語,但直到20世紀40年代,Harris、Nida等學者才開始把“分布”用于語法領域,而Harris則在1951年出版的Methods in Structural Linguistics中從方法論角度正式把“分布”作為語法研究方法來使用,從此“分布”作為一種方法論從語音學進入到了語法學領域。Harris(1951:15)給“分布”的界定是:“一個成分的分布是這個成分在其中出現的一切環境的總和,也就是說,一個成分可能有的一切(不同)位置或出現(occurrence)的總和,是跟其他成分的出現相對而言的。”而“一個成分的環境或位置是指一句話里邊各成分所構成的鄰境(neighbourhood),確定這些成分的基本程序,跟確定該成分的程序相同。鄰境是指該成分前后的或與之同時存在的各成分的位置”(Harris,1951:17),可以看到Harris突出了一個成分在語法分布上的相對性。這一點,朱德熙(1985:14)也持有基本相同的觀點:“劃分詞類只能根據功能,……說得準確一點,一個詞的語法功能指它所能占據的語法位置的總和。要是用現代語言學的術語來說,就是指詞的(語法)分布(distribution)”。因此,描寫語法最初對“分布”的界定一方面繼承了語音學互補意義上的相對性概念;另一方面從語音層面拓展到了句法層面,尚沒有考慮語義層面。
第三,描寫語法的對應分布階段(20世紀50年代后期)。無論是早期語音學強調“分布”的互補性,還是描寫語法初期強調“分布”的相對性,都是從形式和肯定兩個角度界定“分布”的內涵,后來,Harris(1958:166)從分布及其意義的關系角度提出“意義是分布的一種功能(meaning as a function of distribution)”,即“如果我們覺得詞或語素A和B在意義上比A和C更不同的話,那末我們常常會發現,A和B的分布比A和C的分布更會不同些。換句話說,意義的差別跟分布的差別有對應關系。”(參見Diderichsen,1958),可以說,描寫語法逐漸意識到單純形式句法上的相對分布并不能解決意義概念上的語義分布問題,由此,才開始重視形式分布與語義分布的對應關系問題。后來,朱德熙(1985:80)不僅從目的論角度明確地強調了這一形式分布與意義分布的對應關系,即“語法研究的最終目的就是弄清楚語法形式和語法意義之間的對應關系”,而且還從方法論角度辯證地強調了形式和意義的互證性,即“從原則上說,進行語法研究應當把形式和意義結合起來,……講形式的時候能夠得到語義方面的驗證,講意義的時候能夠得到形式方面的驗證”,可以說,朱德熙把形式分布與意義分布的對應關系和互證方法上升到語法研究的目的論和方法論高度,足見描寫語法對二者關系的重視程度。
第四,生成語法的非對應分布階段(20世紀60年代中期)。句法分布與語義分布的關系問題本質上受制于句法與語義的關系。生成語法的創始人Chomsky(1955、 1956、 1957)連續三年通過“colorless green ideas sleep furiously”來揭示表層句法與深層語義的非對應性和不一致性,從而揭穿描寫語法對應分布的局限性,因為“深層結構不等于表層結構。表層結構無從表示出具有語義價值的語法關系。所以要提出轉換生成語法,一個基本原因就在于此,”因此,“一套完整的生成語法必須包括句法組成部分、語義組成部分和音位組成部分”,而“每一個語言的語法必須包含一個規則系統來表達深層和表層結構以及它們之間的轉換關系,而且還要表達無限領域中的深層和表層結構的對應關系。”可以看出,生成語法指出了句法與語義的非對應性分布轉而用“轉換”來溝通句法和語義的關系。
第五,語義語法的正反分布階段(21世紀初期)。盡管描寫語法和生成語法在句法形式和語義內容的關系上傾向于重句法而輕語義,但描寫語法和生成語法關于句法分布與語義分布的對應性或非對應性的爭議為語義語法理論從辯證角度探討二者之間的關系奠定了基礎。根據語義語法理論,邵敬敏(2004:101)指出:“漢語語法研究的最終目的應該是揭示‘語義的決定性、句法的強制性、語用的選擇性以及認知的解釋性”,而“語法意義與語法形式的關系是語法意義決定語法形式,語法形式制約語法意義”(趙春利,2014:11)。因此,一方面,從句法與語義的關系來看,一個成分的句法分布反映、制約并驗證語義分布(張黎,1996),而該成分的語義分布則依賴、決定并解釋句法分布,以語義分布為基礎,就可以化解句法分布與語義分布的非對應性,因為句法分布的合法性是由語義分布的可解性來決定的;另一方面,從分布本身來看,無論是某個成分的句法分布還是語義分布,語義語法理論(趙春利、孫麗,2015:125)都要求“從正反兩個方面”揭示分布的規律性。對于句法分布來說,既要從正面定位某成分可以分布于什么句法位置且可以與什么成分同現,也要從反面定位該成分不能分布于什么句法位置且不可以與什么成分同現。而對于該成分的語義分布來說,該成分的正反兩方面的句法分布規律則反映、制約并驗證其語義分布的規律性,是提取語義分布的有效手段,而語義分布則依賴、決定并解釋句法分布的合法性,這樣才能從正反兩個角度科學辯證地揭示語義分布及其決定的句法分布的規律性。句法分布與語義分布之間的關系可以通過表1表現出來:
語義語法理論從正反兩個方面準確定位句法分布規律,可以為提取語義分布規律奠定基礎,也可以為驗證語義分布提供手段。之所以正反定位分布有其認知心理基礎。如果單從正面描寫a圖中的S的邊界,就不如b圖中把S放在P的背景中通過與P的對比看得更清楚,如下圖所示:
以句末助詞“嘛”為例(趙春利、楊才英2016),從正面說,句末助詞“嘛”在句法分布上可以與三類副詞同現:a)明明、分明、明擺著、明顯、顯然等;b)可以、應該、應當、理當、本該、當然、自然等;c)本來、根本、壓根兒、畢竟、到底、反正、好歹、其實、確實等;因此,句末助詞“嘛”在語義分布上就可以與三類語義同現:a)顯知;b)常知;c)實知。從方法論角度說,這屬于說明,而不是證明,要達到對句末助詞“嘛”句法分布和語義分布的證明,還必須從反面看句末助詞“嘛”的句法分布和語義分布,根據調查,可以發現,句末助詞“嘛”在句法分布上不可以與三類副詞同現:a)也許、大概、大約、或許、興許、可能、想來、想必、不定、不必、未必等;b)必然、必定、必得、勢必、準、一準、定然、不可能等;c)竟、竟然、居然、固然、果然、果真、偏偏、反倒、難怪、原來、幸虧、幸好、幸而、多虧、恰恰、恰巧、恰好、碰巧、正巧、剛巧等。因此,句末助詞“嘛”在語義分布上也就不能與三類語義同現:a)或知;b)必知;c)非知。這樣就從正反兩個方面提取并驗證“主觀認知的執意應然性”是句末助詞的“嘛”語法意義。
可以說,語義分布及其所決定的句法分布的“正反”定位在語義語法理論的指導下就具有了作為句末助詞語法意義提取方法和驗證手段的方法論意義。
4. 語義地圖方法的歷史發展及其在語義語法中的方法價值
“語義地圖”(Semantic Map)作為一種基于語義、概念和功能以建構語法形式-語法意義之間匹配規律的分析工具(Anderson,1982;張敏,2010),能非常直觀地顯示多種語義、概念和功能的系統性、連續性和層次性,從而顯示漢語句末助詞多語義或多功能之間的關聯性,以彌補句末助詞研究中語義分布不準確、語義解釋不系統、語義驗證不科學的問題。
從發展過程來看,“語義地圖”作為一種語法研究工具主要經歷草創期、探索期和發展期三個階段。
其一,草創期(1982—1996)。Anderson于1982年在進行跨語言的語言類型學比較研究時,發現無法根據語法形式而必須根據語義功能才能進行跨語言類型學比較,從而提出用“語義地圖”分析模型來考察不同語言的語法標記、語法結構與其語法意義、語義功能之間的關聯性,并從跨語言類型學角度發現了相近的意義在跨語言的概念層面上都處于一個連續的區域里,即“語義地圖連續性假說”(Anderson,1986、1987;Croft,1991、2001;Kemmer,1993)。
其二,探索期(1997—2006)。1997年,Haspelmath(1997a;1997b)、Kortmann(1997)和Stassen(1997)出版的四部專著都運用語義地圖分析模型研究分別研究了不定代詞、副詞性從屬結構、不及物述謂結構、時間表達法,以此為標志,語義地圖作為研究方法的運用逐漸進入到了一個實踐和理論的深入探索期(Van der Auwera et al.,1998;Luraghi, 2001;Haspelmath,2003;Janda,2006;Clancy,2006),諸多學者不僅對情態語義、題元角色、認知地位、格范疇等研究對象進行了深入探索,而且還從方法論角度對語義地圖本身進行了反思、修正、擴展,使其更具有可操作性。
其三,拓展期(2007— )。隨著2007年萊比錫語義地圖專題會議的召開和2008年Theoretical Linguistic、2010年《語言學論叢》專刊的出版,語義地圖研究進入到了全面拓展時期。張敏(2008、2010)、潘秋平(2009)、王瑞晶(2010)、郭銳(2012)和曹晉(2012)等把語義地圖介紹到漢語學界,學者們開始用語義地圖解釋漢語多功能語法現象背后的連續性和關聯性(翁珊珊、李小凡,2010;吳福祥,2011a、2011b、2014)。
總的說來,語義地圖分析模型從跨語言的功能類型學領域逐漸擴展到了跨語言的語法化比較領域,從而把語義地圖作為一種分析方法和表征方法,從跨語言的共時比較擴展到了跨語言的歷時比較,為拓展功能類型學的解釋力奠定了方法論基礎。因此,從研究對象角度看,傳統的語義地圖主要用于兩個方面:跨語言的共時比較和跨語言的歷時演變。
現代漢語中的每一個句末助詞在分布于陳述句、疑問句、祈使句、感嘆句時,都具有不同的功能,而語義語法理論可以從方法論角度把注重連續性、系統性和層次性的語義地圖從跨語言共時比較和跨語言歷時演化領域借鑒到對單一語言“現代漢語”的單一詞類“句末助詞”的多語義多功能的分析和表征中來,從而把語義地圖的應用范圍擴大到“單語言共時分析”中來,通過定位多功能句末助詞的語義分布規律,解釋多語義句末助詞的語義關聯規律,從而提取并驗證句末助詞的核心語法意義,而語義地圖恰恰可以把共時層面漢語句末助詞的語義分布規律及其關聯規律直觀形象地展現出來。因此,把語義地圖運用到句末助詞研究中本質上是傳統語義地圖方法的一種擴展。
以句末助詞“唄”為例(趙春利、石定栩,2015:76),可以展現出其多種態度取向的語義分布規律及其核心語義的分總關系。
5. 結語
總的說來,“語義語法”是歷史邏輯發展的必然選擇。從歷史傳承上看,語義語法“是繼承了呂叔湘、朱德熙為代表的語法研究思想”(邵敬敏,2004:102),而從邏輯發展來看,從19世紀末期重視“概念、意義”的傳統語法到20世紀中期關注“結構、形式”的描寫語法,再到20世紀后期分別重視“功能、認知、形式”的功能語法、認知語法和生成語法等語法理論,可以看到一條清晰的邏輯線索:意義(正)、形式(反)、意義與形式的交融(合),而現在正處于“合”的發展過程中,傳統語法、描寫語法、功能語法、認知語法和生成語法的先后出現恰恰形成一個從注重意義、重視形式、再到“既有重視心理的功能語法,又有重視層次的生成語法”的正、反、合的邏輯循環,這不是語法思想的簡單歷史重復,而是語法理論和方法符合歷史和邏輯的發展規律。如果說功能語法(合)是傳統語法的繼承(正)與描寫語法的批判(反)的結合,生成語法(合)則是對傳統語法的批判(反)與描寫語法的繼承(正)的結合,那么,按照歷史和邏輯的規律,功能語法和生成語法還處于“合”的初期,因為它們還沒有真正將重視意義的傳統語法與重視形式的描寫語法“合”起來,那么,在20世紀90年代在中國語法學界開始出現的語義語法思想(徐通鏘,1991:39-40;邵敬敏,2000:3、2004:102;馬慶株,1995:363;李葆嘉,2001、2003:106;趙春利,2014等)則適應歷史發展必然而試圖辯證地解決意義與形式的“合”的問題。
而“現代漢語句末助詞”的特點決定了語義語法的理論價值。眾所周知,從傳統語法、描寫語法到功能語法、認知語法、生成語法等語法理論,基本上都是基于英語等西方語言而構建的語法理論,而西方語言中并沒有可以表達認知、情感、意向、態度等心理要素的句末助詞詞類,因此,漢語語法學界只能從功能對應角度借鑒西方語法理論中的“mood、modality、sentence type、tone”來解讀現代漢語句末助詞的語法意義,并與“語氣、情態、句子功能、口氣”等概念混雜起來,不僅導致了目前句末助詞研究的循環論證,而且也或多或少地漠視了現代漢語句末助詞特有的語法意義。而語義語法理論不僅是適應語法理論發展的歷史邏輯而提出來的,而且也是在解決漢語特有的語法現象中逐漸成熟起來的理論,因此,對定位、提取并驗證句末助詞的語法意義具有重要的理論指導意義。
無論是分布驗證思想,還是語義地圖方法,都是在語義語法理論(邵敬敏,2004;趙春利,2014)指導下結合句末助詞研究實際的理論創新。語義語法理論是在吸收傳統語法、描寫語法、認知語法、功能語法和生成語法等不同語法理論的基礎上,逐漸形成的“以語義為研究的出發點和研究重點的語法研究理論”(邵敬敏,2004:100)。從認識論角度看,語義語法認為:“語法就是語法形式和語法意義的辯證統一體,”而語法意義和語法形式之間的辯證關系就是“語法意義決定語法形式,語法形式制約語法意義”(趙春利,2014:5);從本體論角度看,語義語法就是指以語法意義為本體,以語法意義的性質、類別、組合和演變規律為邏輯起點和研究對象并力求得到語法形式驗證的語法理論;從目的論角度看,語義語法的核心目的就是揭示出具有可驗證性、可區別性、可解釋性和可體系化的語法意義的性質、類別、組合和演變規律。因此,從方法論角度看,語義語法主要采用基于語法形式揭示語法意義或者基于語法意義解釋語法形式的雙向驗證法,包括:形式與意義結合、靜態與動態結合、共時與歷時結合、描寫與解釋結合、歸納與演繹結合等,并通過語義地圖等方法將語義分布和語義關聯展示出來。
其實,中國語法學界,乃至整個學術界,或多或少地還存在著“根深蒂固的自卑情結”(林賢祖,2015),無論是理論方法、文獻參考,還是論文發表、期刊著作,都以參考借鑒西方學術思想為榮,以發表出版英文期刊著作為傲,在學術話語中得了西方學舌病而犯了漢語失語癥,成了學術附庸。而一旦國人根據學術研究提出某個理論假設或方法時,要么認為是抄襲西方,要么認為是沽名釣譽。正如李志民(2015)所言:“學術界要培養自尊、克服自卑、避免自大”,而學術自尊是學術自信自立的表現,這“必然最終關聯文化自信,而文化自信終究必然是民族自立、文化新生的魂靈”。因此,學術研究既不要妄自菲薄,也不要盲目自大,而是要實事求是,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從學術實踐中提出理論假設,然后再據此指導實踐研究以檢驗、修正和提升理論的有效性和解釋力,由此多次往復,才可能提出有價值的理論來,才能逐漸擺脫附庸意識而建立學術自信,從而構建具有國際影響力的“學術話語體系”(薛進文,2015)。
語義語法理論就是中國語法學界在繼承傳統語法理論成果并借鑒西方理論的基礎上,針對現代漢語語法實際,通過長期的研究實踐逐漸形成的理論意識,既符合漢語語法研究的實際,也順應國際語法發展的潮流,特別是在研究漢語所特有的句末助詞時,語義語法理論具有自身獨特的理論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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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The paper addresses some of the issues in the study of sentence final particles (SFPs) based on the semantic grammar by means of distributive verification and semantic map. Firstly, the status of SFPs in the study of grammar is discussed from a diachronic perspective and the current problems in the study of SFPs are presented. Secondly, the notion of distribution is elaborated on formally and semantically in terms of positive and negative verification to enhance a scientific extraction of the meanings of SFPs. Thirdly, multi-functional SFPs are semantically classified and their semantic interrelations are explored in the light of ?the systematic, continuous and stratified semantic map with reference to the property of SFPs and the relevant problems existing in current studies. Finally, it is proposed that the semantic grammar theory is valuable for the study of SFPs.
【責任編輯 師玉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