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喜歡看電影

高延萍

我的母親今年已經87歲了，但她依然愛看電影。平時，她呆在家里，主要生活就是守在電視機旁看電視劇和電影，影視中的情節常讓她感動得熱淚盈眶。她教訓兒孫們時，也常常運用影視劇中的臺詞或人：比如她說我的小弟像《天下無賊》中的傻根，憨頭憨腦的，出門小心錢被賊偷了;再比如，她教訓我的小妹，不要一天到晚抱怨過得不好，看看《唐山大地震》中的人，你就該知足了;還比如她說我的兒子她的外孫長得像葛優，其貌不揚，可艷福不淺哪！

因為母親的這個愛好，每年她的生日那天，我們都會帶她去看場電影，這對她來說是特別高興的事兒。生日這一天，她會精心梳理打扮一番，還會打開話匣子，說一些過去看電影的往事，她的記憶也往往打開了我的記憶……

母親是什么時候愛看電影的我不知道，我記得，7歲那年，父親在鄉下糧所工作，還沒回城，每每吃過晚飯，母親就興奮地對我們說：“今晚我帶你們去看電影。”隨后，她碗也顧不上洗，忙不迭將我們打扮漂亮，自己也梳理整潔，然后抱起剛一歲的弟弟，讓我和5歲的妹妹牽著她的衣襟就出發了。到了電影院門口，她騰出一只手把我的頭一按，小聲道：“低下頭。”然后，舉起一張票，對守在門口的驗票員晃了晃，笑道：“我們又來照顧你們了！”大多時間，驗票員都會認出我媽，說：“大姐，你真會過日子啊！又帶三個小的來看電影了！”

我媽嘴里嗯嗯地答應，一手在我屁股上一推，我就勢低著頭拉著妹妹鉆了進去。偶爾，也會遇到新來的驗票員擋住母親：“一張票最多只能帶一個小孩。”我母親會揚起脖子，逼視著對方：“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只帶一個，那兩個你替我管？你去問問，你們電影院里哪個人不認得我，哪次都放我進去，就你格外……”一邊說一邊示意我和妹妹趕緊溜進去。驗票員見我媽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只好放我們進去……

母親帶我們看電影的方法對我影響太深了，以后我上小學和中學時，每逢學校通知說要包場電影，我就撒開雙腿往家里跑，然后也帶著弟弟一起去看電影。

就像電影里的鏡頭，一晃十年過去了，我已長成大姑娘，到了該談戀愛的時候，我和車間里一個叫李春的小伙子好上了。李春是個維修工，每當我的織布機壞了，他就會跑過來幫我修理，他的技術很好，又不怕臟，一會兒就把我的機器修好了。在他的保養下，我的機器十分好用，由此，我的織布產量總在班組里領先，年年是廠里的先進！

李春長得還算英俊，但個子不高，也就一米六幾，按當代人的話說屬三級殘廢。可我們那個時代談對象是不看重身高相貌的，我看重的是李春的人品，他為人善良、勒勞、不怕吃苦。我喜歡李春，他也喜歡我。可當我第一次把李春帶到我家和他未來的丈母娘見面時，我母親當時臉色很不好看，好在她沒有當場翻臉。可當我把李春送走回來時，母親的第一句話竟然說：“這個女婿我看不上。要不是看在你們一個廠的份上，一來我就會趕他走的！”

我巧言舌辯道：“你都稱女婿了，還叫看不上！” 母親啞語了，她急得直跳腳：“他和你不相配！街里街坊的哪個不夸你長得像一朵花，像我年輕時一樣！可這個男娃，個子不高，還是個工人。”我想了想說：“他個子不高，但人好，技術好！我年年得先進都靠他呢！你不是經常拿電影里的人和事來教育我們嗎？你想想前幾天，我帶你去看電影《朝陽溝》，銀環那個漂亮的城里姑娘還愿意找栓保這個農村娃呢！你不是也贊成栓保是個好娃，銀環有眼力嗎？”

我說得她沒有話說，但她的腦子還是轉不過彎，反反復復就是那句話：“不管你說一千道一萬，你這個對象我看不上！”

母親不同意我和李春談戀愛，我真是傷透了腦筋，一天到晚打不起精神。李春不知道我郁悶的原因，千方百計哄我開心。這天下班時，他拿出兩張電影票對我說：“今晚我們去看電影《劉三姐》好嗎？”

“《劉三姐》！這么難弄的票，你是怎么搞到的？”我這么驚訝是因為那是1977年，“文化大革命”剛結束不久，一大批過去被視為大毒草的影片剛開始上映，所以，每一部被解禁的影片老百姓都爭相去看，由此，電影票十分緊俏。我記得這兩天《劉三姐》在電影院上映時，我媽念叨過好幾次，可因為買不到票，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呢！

我趕緊對李春說：“我媽她正想看《劉三姐》呢！我們不看，把票給她吧！”李春說：“好吧！就給你媽，可我們也還去看吧！我還搞得到票的！”

“你怎么有這么大的神通呀！”我驚喜地叫了起來。李春見我高興，也高興地笑了，說：“對了，我忘了跟你說，我有個舅舅是解放電影院的書記，給我留兩張電影票不算什么！”

“哎！這可太好了，只要有新片子，你就給我留兩張！我媽這人最喜歡看電影了！”

“好咧！沒問題，我可有了討未來丈母娘的武器了！”李春也興奮起來。

我拿著《劉三姐》的電影票興沖沖跑回家，一把將電影票塞到媽的手里：“媽，我給你搞到《劉三姐》的票了！”媽果然眼睛一亮，興奮地對我說：“娃呀！你咋有這么大的本事？哪里搞來的！”

“暫時保密！反正我能弄得到電影票，以后你想看什么電影盡管開口好了。”我還有意賣了個關子。

從這以后，李春一連為我媽弄來了《早春二月》《舞臺姐妹》《洪湖赤衛隊》《怒潮》《大浪淘沙》《五朵金花》《冰山上的來客》等一批逐漸解禁的影片。我媽不僅看得不亦樂乎，而且還成了她在街坊中炫耀的資本。

終于有一天，我媽又追問我電影票是從哪里搞來的。我看火候到了就道出實情：“你那未來的女婿他舅舅是電影院的書記，弄幾張電影票還不容易！”

“那是，那是！”媽沒有露出一絲不快的神色，打著哈哈道。從此，媽再也沒有提及反對我和李春談朋友的事了。

1980年，我和李春順利結了婚，開始了我們的幸福生活，并且一直延續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