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鍋里有中華文化嗎?當然。渾身上下都是。比方說—
火鍋熱,可謂親親熱熱;火鍋圓,可謂團團圓圓;用湯水處理原料,可謂以柔克剛;不拒葷腥,不嫌寒素,用料不分南北,調味不問東西,山珍、海味、河鮮、時菜、豆腐、粉條,來者不拒,一律均可入鍋,可謂兼濟天下;葷素雜糅,五味俱全,主料配料,味相滲透,食者各取所需,燙而食之,又體現了中庸之道、中和之美。
哈哈,吃火鍋就是吃文化。所以,北至新疆,南到兩廣,西入川滇,東達江浙,幾乎無人不愛吃火鍋。
圍在一起吃火鍋的,叫“伙伴”。伙伴原本寫作“火伴”。古代兵制,五人為列,二列為火,十人共一火飲煮,即為“火伴”。《木蘭詩》里“出門看火伴,火伴皆驚忙”的“火伴”,便相當于今之戰友。
其實共火而食,古來如此,不過一般多為家人。只有在軍營里,才是非親非故而同食一火。今天同一爐灶,明天同一戰壕,火食與共意味著生死與共,所以改“火”為“伙”。
結為團體,則叫“結伙”。于是就有了這樣一些名詞:合伙、入伙、搭伙、散伙……后來,好人結成的叫“團隊”,壞人結成的才叫“團伙”,比方說“犯罪團伙”。
“火食”也變成了“伙食”。單位里的公共食堂,曾經叫作“伙食團”。上古伙食團的團長叫“火正”,他的任務是:一、看管火堆;二、烹煮食物;三、分配食品。當時的族群肯定很小。年輕力壯的外出采集狩獵,年長體弱又富有經驗者留家看火,并烹烤食物。外出勞動者日暮歸家,寒風暗夜中圍定火堆享用熟食,豈非其樂融融!
火鍋,應該是那遠古回憶的再現吧?
火鍋有各種吃法,但火鍋店里一人獨食者罕見。這不是為了省錢,而是因為獨食無趣。實際上,火鍋不僅是烹飪方式,也是用餐方式;不僅是飲食方式,也是文化模式。它最能形象直觀地體現這樣一層意義:我們在同一口鍋里吃飯。因此,它也最能體現中華文化的思想內核—群體意識。
所以,我們喜歡請客吃飯,我們喜歡相約聚餐。一個人吃飯叫“吃獨食”,一個人飲酒叫“喝悶酒”。獨食難肥,悶酒傷身。只有共食,才不但能夠吃到營養,還能吃到人情和血緣,何況火鍋體現的人情和血緣還是熱乎乎的。
的確,火鍋實在妙不可言。因為只有火鍋把烹調過程和食用過程融為一體,不但把鍋端上桌來,而且讓火貫穿始終。這不正是最古老也最親切的共食方式,不是極富人情味和親切感嗎?尤其是在北風凜冽、大雪紛飛的數九寒冬,三五友人圍爐共酌,推杯換盞、淺吟低唱,真是何其樂也!
不妨來讀白居易的詩: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我懷疑這是喊朋友來吃火鍋的邀請函。
(摘自微信公眾號“易中天”,秋水長天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