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龍
上兩期敘述了南蘇丹聯合國任務區的概況和維和警察工作概況,為了使讀者更具體地了解任務區維和警察工作情況,筆者作為在朱巴戰區任職了三年的“保護平民協調官”(朱巴戰區維和警察指揮官),這一期分享幾個南蘇丹首都朱巴戰區維和警察的工作故事。
特殊環境中的“掃黑除惡”行動
2015年,我上任伊始,難民營治安情況就讓我大吃一驚,刑事犯罪非常猖獗,活躍著二三十個大大小小的黑幫,每天都有多起案件發生。盡管聯合國規定難民營禁摩,但是仍有摩托車在難民營內部跑運輸,上百輛摩托車在朱巴市跑摩的,每天天黑以后,摩的騎手撞開大門強行進入難民營。晚上他們喝醉后,就會在難民營里飆車,因此,經常有小孩被摩托車撞傷。這些騎手組成的摩托幫有幾百人的規模,還擁有各種武器,包括槍支和爆炸品。
經過反復研究,我們制定了難民營治安秩序重整方案,決定從影響力最大、最難辦的“摩托幫”入手。首先,我們召開了與難民營鄰里守望隊(俗稱“聯防隊”)、社區長老、青年組織的座談會、三次難民營社區安全對話會,爭取到社區大多數民眾對清除難民營里摩托車的支持。11月初,朱巴維和警察局在難民營張貼英文和努爾語的通告,要求摩托車主人在15天內主動把車輛運出難民營。15天之后,我們組織單警、防暴隊、保安在難民營搜查,收繳了十多輛摩托車。當天晚上,我們派遣兩個班的防暴隊守住大門,頂住了摩托車騎手用石頭砸、樹干撞的沖擊。此后兩個月,我們每天晚上堅守難民營大門,堅決不讓任何一輛摩托車進入。一天晚上,一群醉醺醺的騎手見沖不開大門,召集了一伙武裝人員,手持AK47往大門方向走來。我聽到崗哨預警,趕緊調來一輛維和部隊的裝甲車,停在大門口震懾武裝分子。經過兩個月的反復較量,“摩托幫”知難而退,這為以后的整頓治安開了個好頭。
2015年的圣誕平安夜,電臺里緊急呼叫,有幾百名醉酒的青少年,正朝一個教堂扔石頭,并到處追打執勤的聯防隊員。我隨即帶領防暴隊增援現場的維和警察,現場有十多名聯防隊員受傷,一片狼藉。第二天調查發現,平安夜鬧事的團伙,主要是“黑鬼幫”的人。“黑鬼幫”是南蘇丹全國性的黑幫,涉嫌壟斷大麻市場、收取保護費等非法活動。這年除夕夜,我們部署了五十名維和警察和幾百名聯防隊員,在兩個難民營徹夜巡邏,“黑鬼幫”和其他黑幫沒敢露面。
此后三年,打擊、清除黑幫成了朱巴戰區的重頭戲。我們把難民營劃分為十二個責任區,由每個區的長老、青年、婦女領袖分別聯系那些參加了黑幫的青年的家長,做工作讓其訂下“家長責任狀”和“社區責任狀”,發動家庭的力量給黑幫“抽磚頭”、減成員,削弱其基礎。對于“黑鬼幫”,我們與南蘇丹警察合作,在朱巴城區和各個州組織開展反黑行動,切斷“黑鬼幫”與難民營的聯系。2015年以來,我們共抓捕100多人,把其中一半以上的人驅逐出難民營,收繳約50支槍、3000多發子彈、4000多把大刀、長矛,以及大量的毒品和酒。在這一系列的措施實施后,難民營治安顯著好轉,黑幫活動基本上消失。通過“打黑除惡”行動,難民營每月的發案數從2015年的200多起下降到2018年下半年的二三十起。
難民營大門外,有一個非法集市,是由一個叫“馬嘎尼”幫的黑幫統治。“馬嘎尼”幫對在市場里做生意的商人收保護費,對進出難民營的難民收買路錢。他們會使用暴力傷害甚至殺害不服從他們的難民,犯案累累。由于難民營之外不屬于聯合國管轄,而南蘇丹警察不太愿意到難民營門口來執法,于是這里成了兩不管的無法無天之地,人稱“地獄城”。
在基本上清除完難民營內部的黑幫之后,我們開始著手對付難民營周邊的黑幫。我們找到難民營里的受害人做筆錄,搜集各種證據,交給當地警察,與他們共同制定行動方案。
2016年4月的一個清晨,經過周密策劃,南蘇丹警察突襲了“地獄城”,“馬嘎尼”幫被捕兩人,繳獲大量的刀具和兩輛摩托車,團伙的其他人逃走。“地獄城”被推土機推倒,一把火全部燒掉,從此這個臭名昭著的地方不再存在。
豐富多彩的社區警務活動
開展社區警務,爭取民眾支持,是朱巴警局的重點工作。足球是南蘇丹人最喜愛的運動,自2016年起,我們每年在難民營組織足球錦標賽,難民營男女隊、中國步兵營、埃塞步兵營、尼泊爾步兵營、盧旺達步兵營、尼泊爾特戰連、盧旺達防暴隊、尼泊爾防暴隊、朱巴維和警察等組隊參加,吸引了大批難民看球。我們利用足球錦標賽開幕式和閉幕式,組織文藝表演,每年確定一個主題,推介預防犯罪知識。2016年的主題是“遠離毒品,愛護家人”,2017年的主題是“停止對婦女兒童的暴力”,2018年的主題是“停止幫派暴力,支持和平”。
難民營的衛生狀況很差,廁所排泄物和生活用水都是露天排放,垃圾堆在大路上,使得營里污水橫流、臭氣熏天。朱巴警局每個月都要組織一次清潔環境志愿者活動,發動聯防隊和青年志愿者與維和警察一起,清運難民營的垃圾。這樣的活動得到了難民的大力支持。
我們每年新年假期都要組織一次文藝聯歡活動,難民中的各個民族和各國維和人員在一起表演本國的傳統文藝節目。中國維和步兵營的功夫和舞獅子是最受歡迎的保留節目。
每年一度的小學和中學畢業生國家考試,也是朱巴警局社區警務的重頭戲。聯合國在難民營建有小學和中學,每年都會有畢業生。南蘇丹的小學和中學畢業考試需要在當地警察的監督下進行,根據難民營的協議,當地執法人員不能進入難民營,所以,南蘇丹教育部門要求所有的畢業生到朱巴市內的學校參加考試。由于激烈的民族沖突,難民營的努爾族學生不敢到市內,維和警察就擔負起了護衛他們的任務。2017年,護衛車隊行進到市區時,正遇上當地大學生示威游行,警察向天鳴槍示警,被驅散的大學生朝車隊扔石頭泄憤,維和警察防暴隊用裝甲車和盾牌遮擋保護難民營學生。
通過點點滴滴的社區警務活動,朱巴警局逐漸與難民建立了信任關系,獲得了民眾的支持,獲取了很多犯罪情報,在警務工作中也得到難民的盡心保護。盡管執法環境很危險,但是朱巴警局的維和警察從沒有出現過傷亡。
一切為了孩子
南蘇丹的長期戰爭,產生了大批戰爭孤兒,而難民混雜而居的環境,又誕生了很多非婚生子,這些非婚生子往往一生下來就遭到拋棄,難民營里經常會看到棄嬰。2017年的一天清晨,幾個小孩來報案,說是在一個廁所的糞坑里聽到微弱的嬰兒哭聲。我們趕過去察看,發現一個小小的嬰兒被遺棄在糞坑里,我們趕緊把這個嬰兒救上來送到診所救治。這是一個七個多月大的女嬰,親生母親無法找到,我們把她委托給一個自愿撫養的老祖母照看,并給這個嬰兒取名“安琪兒”。老祖母沒有收入,安琪兒的奶粉和衣服都是維和警察捐助的。安琪兒慢慢長到了八個月大,她非常喜歡維和警察去看她,每次我們一來,她就“咿咿呀呀”地發出歡快的笑聲,很惹人憐愛。有時候她不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天空,似乎在想事情。然而,突然有一天,小姑娘不吃不喝,只是昏睡,送到診所也查不出什么病,兩天之后的一個夜里,她在睡夢中離開了。這個不幸的消息讓在場的很多維和警察都痛哭失聲。
為了讓難民營的孤兒平安健康地成長,在朱巴警局弱勢群體保護隊的支持下,難民營婦女聯合會建立了一個孤兒院,收留了幾百名孤兒。朱巴警局協調聯南蘇團各部門、國際非政府組織,為孤兒院籌集資金和救援物資,并多次組織捐贈活動,派維和警察巡邏隊和聯防隊員每天看顧。這個難民營中的孤兒院模式逐漸得到了推廣。
戰火中的維和警察
2016年7月8日,南蘇丹總統和第一副總統所屬的軍隊,在朱巴市內展開激戰,聯合國城和旁邊的難民營周圍成了主要戰場,朱巴警局維和警察與維和部隊一起,擔負起了保衛聯合國營地和難民營的重任。
戰斗打響之后,戰時指揮部立即啟動,我被任命為警察方面的指揮官,協助軍隊指揮官保衛聯合國人員和難民的安全。維和警察的職責包括:防暴隊在聯合國營地和難民營內部晝夜巡邏、維持治安,驅逐、繳械或逮捕武裝人員,維和單警在營區內巡邏,收攏進入聯合國營地的難民,巡查警衛辦公室、供水供電設施、醫院等關鍵場所。在四天四夜的戰斗中,聯合國營地和難民營里落入五六十發炮彈和無數的流彈,盡管防暴隊和維和單警有很多次歷險,但維和警察始終堅守崗位,在槍林彈雨中與維和部隊并肩戰斗,保護了聯合國人員和設施安全,為數萬難民提供了安全保障。
聯合國維和警察來自全世界四十幾個國家,文化、宗教、歷史和政治背景各不相同,只有很短的時間來磨合,在工作中理念沖突不斷,但是南蘇丹維和警察以赤誠之心,精誠團結,努力工作。從2015到2018年,一名維和警察犧牲在崗位上,數十人受傷。他們以最高的警察職業精神,保護了數以百萬計的南蘇丹平民,阻止了無數的戰斗,推動了和平進程。
(責任編輯:古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