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兒女

張喆

轉眼間，留守在老家的兒子上了高三。同往年一樣，他補課過后決定帶著他的大堂妹云菲到深圳來小住幾天。

開車接他們這天，與兒子一照面，他伸手就握住了我的手：“兒子駕到！”

他腕力加大，我呲牙裂嘴痛苦不堪，他扔給我的第一句話是：“衣服難看，雞窩窩頭發會被我奶奶罵死。”說完這話后，他立馬松手，不拖泥帶水，表情嚴肅。我甩著疼痛的手，氣得牙根癢癢，恨不得一巴掌摑過去，想想是親生的，也就作罷！

看來，這小子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審美邏輯，日后我這個老娘得注意點；七歲的小丫頭倒爽快，一聲“老媽（家鄉話，等同伯母）我來了”，牽著她嫩嫩的小白手，我心花怒放昂首闊步帶領他們上了宿舍。

“同志，我一夜未睡，光照顧她去了，我睡也！”兒子把包扔在地上，四仰八叉地躺在涼席上，我順手開了空調。

“不行，先洗臉沖涼再睡。”我急得又拉又扯又打，“坐車太臟了，要講究衛生。”

可他魁梧的身材任憑我東拉西扯，崴然不動；小丫頭倒是有辦法，上前撓哥哥的胳肢窩，兒子大笑一聲跳了起來，用手指點著她的額頭說道：“我白疼你了，不帶你回去了，我一個人走。”

“你走我不怕，老媽與老爹會送我回去的。”這丫頭滿臉自信驕傲的表情，她說著這話的時候眼光還掃過來看我。真是人小鬼大，會拍馬屁了。

“哎呀，真乖，對，你要聽老媽的話，哥哥不聽話，等會兒我揍他。”

兒子伸出拳頭對小丫頭晃了晃，做出兇神惡煞的樣子，小丫頭立馬往我懷里縮：“老媽，老媽，我哥哥想打我，他就是不聽話，不愛干凈……”

“去，洗澡！”我給了兒子光膀子上一響巴掌，兒子一擰身進了洗澡間，小丫頭卻不放心地追我一句：“老媽，你打哥哥是不是很重呀？”

洗澡間的水嘩啦啦地放著，兒子隔著門還再吆三喝四：“老媽救駕呀，我的換洗衣服還在包里，你從門縫里塞來……”

他的腔調拖得抑揚頓挫，令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我大喝一聲：“別嚎了，再嚎就不給你送了。”

“我光著身子出來？”

“你生下來還不是光著身子的？像剝皮的小狗全身紅毛毛。”我揭短。

“少兒不易呀……”兒子長嘆一聲。我從門縫里塞進衣服。

當兒子走出了洗澡間時，小丫頭發現他的頭發濕淋淋地滴著水珠，當即伸了一下舌頭大叫：“不講衛生，地板弄濕了。”

“你欠揍呀？”兒子一把把小丫頭擰起又拋在席夢思上，仰在床上的小丫頭咯咯地大笑，我哭笑不得。

哎，家里陡然太熱鬧了，我都不知是高興還是心煩呢！

我老公上班，我首要的任務是照顧好一家人的吃喝。第二天便換著花樣做飯炒菜，然而愚人大器未有晚成，臨近中年才親自下廚的我，炒出來的菜只有老頭子皺著眉頭說好吃外，兒子直夸比去年暑假來時有進步，說得我冷汗淋漓，小丫頭則說：“與我奶奶炒菜的味道不一樣。”

為她這話，我捉摸了半天，搞不清她是人精給我面子還是……私下問她到底好吃不，她這才說沒有奶奶炒得好吃，感情這小姑娘真會說話，沒有當眾說不好吃，而說味道不一樣的話來著。

買菜的時候，她為我打著下手，買水果的時候，她幫忙指點，洗碗的時候她小手捧上，哎呀呀，雖然不是親生的，依然是貼心小棉襖。

再縱觀橫觀我的兒子，翹著二郎腿斜躺在沙發上，時不時與堂妹爭電視機、奪搖控板不亦樂乎。為個《大灰狼》與《宮廷計》，兩個人頻頻搶臺。我滿頭大汗地在狹小的廚房忙得水深火熱，而他自個換洗的衣服都不肯洗，嘴里還振振有詞：“第一，我打一歲起，你就沒有親力親為養育我（這話真是說到我的心坎上，越發令我愧疚），更別提為我洗了多少次衣服做了多少次飯，現在正是你難得表現的機會；第二，中國人的傳統觀念，是男主外女主內，等我長大后我掙錢會給你用的，你先發揚發揚你那偉大而又光輝的母愛形象為我主內；第三，我是家中的長孫，從小被寵壞了，四肢不勤，再說了我在學校就洗衣洗厭了，在家中有了你這個女人的情況下，我若洗衣服做飯，搶了你的功勞情何以堪？第四嘛……”

說到這里的時候，兒子語氣突然一轉，帶著乞求撒嬌的腔調說道：“老媽，求你了，別讓我洗了，你幫我洗嘛，好不好？好不好？我就快回老家去了，以后你想洗想表現還沒有機會呢！”

聽了兒子的這番激昂陳辭，我怎樣想都感覺是我虧欠了兒子太多。哎，反省呀，當娘的真是不合格呀！正欲拾起兒子的臭衣襪時，坐在那里半天沒有出聲實則察看的老頭子，當頭一聲棒喝：“自古慈母多敗兒，你口口聲聲這教育那教育，到頭來你就對想孩子一手包辦？他長大了，讓他自己動手。”

老頭子的語氣不容商量，我嚇得又拿眼睛看兒子，兒子對我打了一個作揖的手勢。

老頭子再轉過臉對著兒子，聲色俱厲：“你是個大男人了，是你該替媽媽分擔的時候，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

“你像我這么大的時候走南闖北去掙錢，你像我這么大的時候洗衣做飯樣樣干，你像我這么大的時候聽話孝順父母很少見……你這老一套的說辭我都聽得耳朵起痂子思維長疤子，我們這年代能與你那年代相比？”兒子手舞足蹈滿臉不屑。

“你媽媽也在上班，我都沒舍得讓她為我洗衣服……”老頭子臉色越發不好看起來，本來就皮膚黑，這會兒更是包公臉了。

“那是你寵著你老婆，應該的……”兒子針尖對麥芒。

鍋里煲的湯飄來陣陣香氣，是那么的溫馨，與眼前的沖突似乎格格不入。眼瞅著這八字相沖的父子倆，我感覺心痛，對著正在觀架的小丫頭指指兩人，小丫頭立馬對著哥哥叉著腰大吼一聲：“哥哥，你吵什么吵？他是你爸爸，你要聽話。”

轉過臉孔對著老頭子也一聲大吼：“老爹爹，你們吵什么吵？他是你兒子……我要吃你炒的肉，你炒得比老媽好吃。”

乖乖，父子倆的氣焰當時也算是滅了大半。我對兒子使了一個眼色，與他一前一后來到陽臺，我小聲地說道：“兒子，莫怪你爸，他對你嚴厲是為你好，怕你五谷不分四肢不勤，再說，你想讓我為你洗衣服，你私下對我說或者我偷偷地洗掉，不要當你爸的面說不就成了？我們要講策略，不要惹你爸生氣。”

“他的脾氣比我還大。”兒子氣呼呼地把臭鞋襪扔進水桶里，嘩啦啦地放起了水，看樣子他準備動手洗刷。看來，老頭子罵他的話他還是聽在心上。

電視機里，《家有兒女》一家人吵得正歡，男主人公為丈母娘買的生日禮物陶瓷罐被大兒子與女兒摔破了蓋子，兩個孩子為了不被責罵又把它藏了起來，男女主人為了找出撒謊的孩子，不惜軟硬兼施來進行洗腦教育。

見我們三人同看一個電視頻道，推門進來的老公詫異地嚷起來：“真是難得呀，統一戰壕了。”他自己也坐了下來欣賞了兩眼，見里面的家長正在教育孩子，追著孩子們滿廳亂竄，他樂開了花：“看看，這就是撒謊的后果，做錯了事不承認，現在挨打了吧？”

“你就知道打。”兒子冷不丁搶白了一句。嚴格地說來，他從未挨過他老子的打，但常常被恨鐵不成鋼的老子訓得狗血噴頭是真。

“當說服教育不了的時候，武力解決也是一種辦法。” 我老公狠狠地盯著兒子。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老公對兒子的嘀咕聲不斷：“不是打藍球就是看電視，這兒子真令人頭痛呀，不是讀書的料。”

他憂心忡忡，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依他與兒子的牛脾氣，我真怕他父子倆對決叫陣。

然而我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19號晚上11點左右，那時我帶著小丫頭去了分廠。我老公終于動手打了兒子兩巴掌——感情這兩巴掌是憋了很久似的。他怕兒子離家出走，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好找，自個先摔門率先跑了出去。

“我打了他，我的心真痛呀，腸子悔青了。”我老公在電話里對我說。

“那你干嗎還打呢？”我有點不悅，兒子都十六七歲了，還挨打。本來剛睡下的小姑娘，一聽到打字，便清醒無比：“是不是我老爹爹打了我哥哥？”

一伸手，她搶過我的電話：“老爹，我回去告訴我奶奶，你打我哥哥，讓我奶奶罵死你。”

聰明，這么小就懂得一人降一人了！

“我也是情非得已呀，當時我數列他需要改進的地方，教育要他懂得反省和感恩……誰知他一而再再而三和我頂撞，我說一句他頂兩句。我氣急了，我就說要不是你這么大我真想打你一頓，你知道他怎么來著？”

“怎么來著？”

“他當時就把臉伸了過來，大聲地說你打呀你打呀，眼睛冒著綠光，嗓門比我的還大，你說我打不打？順手左右兩巴掌，他哭了我跑了。”

本以為這頓挨打會令父子倆反目成仇，料不到第二天上午倆人就開始說話，兒子還主動從超市扛回大米和蔬菜，中午做好了飯還問剛下班的父親吃不吃，隨后的幾天父子感情融洽，兒子也在他面前變得彬彬有禮。

老頭子私下曾偷樂：“這孩子太皮了，打一頓竟然清醒了！”

看來棒槌出孝子也是經典呀。

字敲打到這里的時候，忍不住動手發了一條信息給已回到老家的兒子：“兒子，你老爸打你疼不疼？”

兒子復曰：“不疼，跟抓癢癢差不多，再說，本公子我皮粗肉糙，經不起這點皮肉之苦算什么好漢，你算什么哥們，這聲問候遲了好幾天……我已到學校，如今，我們一家三口還是三國鼎立，他日我來統一好讓父母大人安享晚年。”

我暈，這真是三天不打，又要上房揭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