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光

芮崔紫逸

江南孟夏天，慈竹筍如編。蜃氣為樓閣，蛙聲作管弦。

仲夏的午后，是愜意而溫暖的。

酸痛的指尖一次次地按下琴鍵，卻都只是讓困倦的樂聲懶洋洋地在陽光里打了個滾，使我愈發地想倒頭睡去。休息一會兒吧，我想，已經練了好久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仿佛是聽到了我內心的呼喚，原來是姥爺。“還在練啊，休息休息！”姥爺心疼道，就是看不得我受一點點的辛苦。“啊，過幾天有個比賽，我再練練。”似乎是感受到了姥爺傳遞過來的力量，剛剛的困倦和疲憊一掃而空。“阿紫一定可以的啊！要有自信！”姥爺彎彎的眉梢，搽了一抹的陽光，看著就是溫暖本身。剛剛疲憊的指尖似乎又有了活力，叩下的琴聲清脆歡快。

這架鋼琴是姥爺買的。

記得五歲那年仲夏，鄰居家大姐姐能在每一個午后奏出的悅耳琴聲是我所憧憬的美好。可是那時即使幼稚的我，也清楚家里當時的困窘。糾結了很久，我還是沒忍住誘惑，問母親道：“媽媽，我可以學鋼琴嗎？”母親艱難地搖了搖頭，溢出眸子的心酸讓我有些愧疚。我沒說話，心房上藍藍的天卻郁積了一層又一層灰色的云。

此時，裝著菜的小車輪子軋破了空氣的寂靜。汗涔涔的姥爺興奮地拉著小車進來了。他抹著皺紋里夾的汗水，興沖沖地介紹著今天的戰果：他殺價了好久才買到的大蝦，我最愛吃的粘苞米，今天便宜……姥爺總是一大清早掛上他的老人證，拉著小車，走很久到公交站，再坐免費的車去很遠的批發市場。母親怕他太累，讓他去樓下超市就好。姥爺卻嫌那兒太貴，食材也不如市場新鮮，說什么也不答應。

進屋后的姥爺很快便發現我和母親不同尋常的沉默，皺著眉頭問怎么了。母親嘆了口氣：“阿紫想學鋼琴，可是……”

“可是什么，阿紫要學就學，我給她買！”

姥爺蹩腳的普通話鏗鏘有力。我驚訝而歡喜地抬起頭看那張蒼老的臉，染著仲夏晨曦的笑容，是撥開心底郁結的光亮。

沒過幾天，一架嶄新漂亮的鋼琴便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墻角，是姥爺用他省吃儉用多年的積蓄買的，連同幾十節鋼琴課。從此我拼命地練習，不知疲倦。指尖摩擦過琴鍵，熾熱燒灼著皮膚，酸痛中總想放棄，可是轉頭瞧見坐在沙發上打瞌睡的姥爺，又笑笑開始繼續練習。

又是兩年后的仲夏，一場全國鋼琴大賽上，我因一個粗心的失誤與奪魁失之交臂。雙手捧著那塊沉甸甸的銀牌，午后的陽光火辣辣的刺得我想哭。這時，一個人影擋在我面前，是姥爺。被笑容擠著瞇著的雙眼，歡喜的望著我。粗糙的大手，幫我帶上那塊銀牌。“阿紫太棒了！”

我笑了，照亮我的世界的，是在仲夏的光里熠熠生輝的，永不缺席的姥爺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