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那春雨

“爸，你說老家的竹子長得這么旺，怎么就沒有熊貓呢？”

“傻丫頭，這些都是毛竹，熊貓吃冷箭竹。”爸爸握緊方向盤，朝前方蜿蜒的山路按了幾聲喇叭。

雨刷在眼前不停地來回擺動，后座的媽媽已在顛簸中睡著了。還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我無聊地揉了揉眼睛。

“爸，陪我說說話吧。”

“那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曾祖母的故事。”

1.

一年春天，小雨下得正歡，滴答，滴答，像小孩在屋檐跳躍，在竹梢起舞。19歲的曾祖母身著大紅花布嫁給了大她十二歲的曾祖父。他們的新家建在三五村的一條小河旁，越過眼前的一排土房，后面便是連綿不絕、長滿毛竹的青山。

爺爺從懂事起，便在每天雞鳴后隨著曾祖父上山砍毛竹。毛竹是他們的寶貝，粗壯的竹竿可以當房梁，細長的枝干可當掃帚桿，用藤條綁上幾捆拿到集上賣，一捆可以給弟弟們每人買到一顆糖。砍完竹子再回家劈幾根大柴，待到家家炊煙冉冉升起，太陽出現(xiàn)在青山的上方，爺爺就揣著大餅同村里的人一起去鎮(zhèn)上上課。

曾祖母每天早晨將大餅包好，在門口目送爺爺離開，然后抱著臟衣服去河邊清洗。河水叮叮咚咚地流著，水流清澈，青石可見。

一家人，平平淡淡幸福著。

2.

又是一個雨天，村里來了幾位新客，他們帶著一個小本子一家家走訪，登記了各家男丁的數(shù)量。曾祖父有四個兄弟，他排行第四，老五要被國民黨征去當壯丁，但老五不識字，怕回不了家，上過私塾的曾祖父便自告奮勇地代替了老五。

離開那天，曾祖母微笑著讓曾祖父背上她親自縫的布挎包。門外的士兵不停催著，曾祖母匆匆忙忙在挎包里裝上了熱騰騰的大餅。曾祖父靜靜地看著曾祖母忙進忙出，直到曾祖母停下腳步溫柔地將他看進了心底，他才轉身走進春雨里，漸行漸遠。

爺爺躲在曾祖母身后，手里緊緊地攥著曾祖父臨行前給他的字條：認真讀書。字寫得蒼勁有力，油墨還未干，聞上去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

3.

曾祖父離開后，爺爺提著鐮刀和二叔公一起上山砍毛竹，雨水隨著南風斜斜地飄下，與細翠的竹葉摩擦演奏出一場特別的音樂會。爺爺喜歡竹的聲音，像是從很高很遠的地方傳來，緩緩地灌進耳中，攜帶著與他的白布衫相似的生命的清香。他比同齡人安靜，當一群小孩湊在一起玩彈弓或釣魚時，他一個人呆在毛竹林里，用小竹竿一遍遍地在濕潤的泥土上模仿曾祖父的字。大雨過后，字跡被沖得一干二凈，但一直印在了爺爺?shù)男纳稀?/p>

深夜，爺爺扣上重重的門栓防止山里的老虎進入。里屋的弟弟們睡著了，爺爺挨著曾祖母坐下，昏暗的油燈下，曾祖母結著黃繭的手拿著破竹篾編竹籃。火焰一閃一閃，映著曾祖母低頭編織的認真模樣。聽到虎嘯嚇得瑟瑟發(fā)抖的爺爺，看著曾祖母就心安許多。有時他們只是沉默地各做各的事，有時曾祖母和爺爺談起曾祖父，說曾祖父年輕時總是無償為村民代筆寫信，每年春節(jié)都給村里的人寫對聯(lián);說曾祖父曾是村民的榜樣，哪家來不及播種，他就趕過去幫忙……

曾祖母從來不說自己想曾祖父了，她只說男兒長成當衛(wèi)國。但她會在每天午飯后，搬把椅子坐在屋前，裁著布匹曬一會太陽，又或是看著雨霧飄渺的青山發(fā)呆。村里的人都受過曾祖父的好，一直照顧著曾祖母，春天播種時，他們幫曾祖母耕田。那天，正埋頭在田里干活的爺爺看著裹過小腳的曾祖母步伐急快地朝家中奔去，疑惑著趕上了曾祖母。

4.

曾祖父回來了，臉色蒼白，衣服破舊不堪。曾祖母還沒有回過神來，曾祖父就癱在地上，暈了過去。

曾祖父足足昏睡了兩天才醒，接連喝下幾碗白粥，他向全家人敘述了快一年的長途跋涉。

曾祖父隨國民黨的軍隊去了江西，發(fā)誓要把侵略者趕出中國的他，卻被命令去和自己人對抗。為此，他逃出了軍營。

為了逃避追捕，他跑到水田中，浸在水溝中幾個小時，后來，沿路乞討回到家。微弱的陽光照著曾祖父慘白的臉，他微笑著，多了一絲滄桑和無奈。

曾祖父保家衛(wèi)國的心愿沒有達成，但他教育孩子們要愛國愛家，努力學習。當爺爺?shù)娜苓€咿咿呀呀學說話時，曾祖父因為曾在水中浸泡太久胃出血去世。

葬禮上，村里的人幾乎都來了，爺爺走在最前面，穿著喪服，捧著曾祖父的照片。曾祖母坐在屋前望著青山，紅著眼眶卻勾起了嘴角，她說，曾祖父沒有死在戰(zhàn)場把她丟在家中，她已經(jīng)很滿足了。

5.

曾祖父的墓立在了毛竹山的最南邊，那里能最先感受到這座村莊的第一場春雨，第一股南風。

又過了幾年，共產(chǎn)黨軍隊來到了這里。沒有讀過書的曾祖母讓爺爺把家里的柴米油鹽等給軍隊送去，還騰出一間屋子讓共產(chǎn)黨員居住，每天為他們洗衣做飯。家里好久沒有這么熱鬧了，爺爺說，那段日子是他在曾祖父離開后，見過的曾祖母最開心的日子。每天下課，爺爺就急急忙忙趕回家，帶著軍隊在山里熟悉地形。

因為曾祖母的積極配合，60歲后，曾祖母每個月都能收到共產(chǎn)黨發(fā)的養(yǎng)老補貼。每當曾祖母講起這件事，總是一臉自豪，那喜悅的神情就像一個拿到滿分試卷的孩子。

6.

又是一年春雨時，奶奶跨進了爺爺?shù)募议T。兩人在毛竹林中認識，年輕貌美的她被爺爺寫的一手好字所吸引。坐在椅子上的曾祖母穿著藍底白花衣，一臉祥和。

孩子們相繼結婚生子，曾祖母主動要求搬到老屋旁的一間小屋居住，她說老了，一個人愛清靜。她還是習慣性地坐在門外，墻上倚著一根毛竹做的拐杖，望著青山，看著最南邊，盼著春雨。

在某年的春節(jié)前夕，曾祖母安靜地走了，打扮得整整齊齊，在當年的第一場春雨到來之前。終年93歲。

7.

“到了，雨很大，跑進屋里。”爸爸停下車，把沉浸在故事中的我叫醒了。

我朝老屋跑去，進屋前突然看到幾間老屋前貼著標語：當兵最光榮，保家衛(wèi)國。“這幾個字的顏色都褪成淡黃了。”我說。“好幾十年了，還是你曾祖父寫的。”爺爺接過我手中的包說。

我忽然就想到了曾祖母，多少個午后，她坐在屋前望著青山的時候，心里一定裝滿了對曾祖父的思念。

屋外的雨，急了又緩。我和父親決定，去曾祖父曾祖母的墳前看看。

陳靖茜：福建省廈門大學附屬實驗中學高二（1）班學生

指導老師：鄔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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