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整理文稿時,偶然發現爸爸的一封信,信紙泛黃有褶皺,透射出歲月深處的滄桑巨變。
家信原文
兒子:
你和你母親都好嗎?
你上次的來信我收到了。讀完信,知道家中的一切都好,今年的小麥收成好,秋作物也好,使我心中非常高興。
舊歷六月十八日我給家里的來信,不知道你收到了沒有?眼看就要種小麥了,不知道你把秋播的化肥買下了沒有?今年的化肥可能非常短缺,央求一下你二舅給咱家打些化肥,人家認識的人比較多,比咱們路子寬,辦法多。化肥到底能不能買上?買了多少?一定要給我來信講清楚。你要知道,現在沒有化肥是種不成莊稼的。
快要收秋了,讓我一直放心不下的是咱們兵草地的那一畝洋芋。路途比較遠,用擔子挑吧,你們小孩子一天也干不了多少活;用架子車拉吧,路陡彎急,你們小孩子沒有力氣駕馭架子車,我更加放心不下你們的安全。給你九爺(和我家互助生產戶的名字,按照家族輩分,我應該叫他爺爺。今年爸爸出去打工,我家有生產困難他幫忙;明年他出去打工,他家有生產困難爸爸幫忙。)說一下,兵草地的這畝洋芋被挖了以后,叫他幫忙用架子車給咱家拉回來,明年他家有用架子車拉的洋芋(因為田間道路不暢,大多數地塊架子車到不了,收割時只能人挑肩背。)我絕不說二話的。
我特別要叮嚀的是,無論干什么活,你們孩子都不要拉架子車了。娃娃家還沒有力氣,拉架子車干活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如果不聽話闖下大禍,后悔就來不及了!谷子秸稈、玉米秸稈之類,你們不要往家里拉,暫時把這些東西堆放到地里,讓它們都慢慢干著,等我回來再用架子車拉。這些話,你們千萬要記住。
關于你考上師范學校的事情,我在上次的來信中看到了,我非常高興,還買了一瓶酒,悄悄地和你杜叔(爸爸的同學,也是瑪納斯縣大溝煤礦的包工頭)兩個人喝了。信中說,你在舊歷七月十二日開學,上學需要多少錢,要想辦法湊夠,需要買什么東西,都要想辦法買齊,錢不夠的話就先在親戚、鄰人那里借上,我回來再還給他們。
給學校轉糧食關系的事情央求一下你的幾位叔父,一百五十斤小麥,一百五十斤玉米,用架子車拉,你們孩子家是拉不到鄉糧管所的,連咱們村的羊溝坡(路名,我們村外出的一條必經之路,非常陡峭,單人步行都要弓腰喘氣。)都上不去。
你到學校以后,一定要給我來信,把學校的情況給我詳細說明。
你五叔家里各方面都好嗎?(五叔,生的女孩多,沒有生下男孩,爸爸一直牽掛著他。在此,爸爸有用試探性的口吻打探消息之意,意思是計劃生育政策正緊,五嬸到底懷孕了沒有。)
你三叔、四叔家都好嗎?來信時一定要給我說明。叫你弟弟抓緊時間讀書學習,在學校里千萬不能貪玩。
我在地面上裝煤,沒有下礦井,安全著哩,吃得住得都很好,希望你們不要操心。(后來才知道,為了多掙錢,爸爸一直在井下挖煤,直到煤井坍塌壓傷他的一條腿住進醫院。)
收到信后,一定要給我回信!
你的父親
一九八七年舊歷七月十二日
爸爸的擔當
這是三十二年前,爸爸去新疆瑪納斯縣大西溝煤礦打工時寫給家里的一封信,雖然紙頁已經泛黃,四角殘缺不全,帶著歲月深處的痕跡,但它仍舊那么親近,依然讓人感動。
為了履行一個父親的責任與擔當,爸爸竟然把個人生死置之度外,瞞著我們去私人煤礦的井下挖煤掙錢,直至礦井坍塌壓傷腿部住進醫院。他雖然逃過了一劫,但至今令人后怕不已。
為了養家糊口,爸爸什么活都能干,什么活都敢干。聽爸爸說,他十幾歲就只身一人到一百多公里之外的關山老林去割掃帚,有時晚上就住在冰天雪地的樹林里;有時拉著一車掃帚星夜趕路往回返。那時候,每到夜晚就能看到一雙雙快速移動的夜明珠一樣亮閃閃的東西。這就是狼的眼睛,狼群乘著夜幕開始四處覓食了。
有一次深夜,爸爸拉著自己割的一車掃帚正往家里趕路,到萬泉的大水亭時,他被幾只狼圍住了。他覺得這次肯定性命難保,就本能地一邊向來攻擊的狼揮舞鐮刀,一邊向路左側的大石山靠近。這時,他發現一個高臺,只容一人可以爬上去的高臺,上去之后是一個天然的,只有馬鞍那么大的石座,他坐在上面,背靠聳立的大石山,就把狼群甩在三米之下的路面上干著急了。面對這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有利地形,狼群也無法施展它們天才的獵殺技能。狼群在下面撲來撲去,爸爸的上下顎凍得不停地咯咯打戰,一直到東方破曉,狼群才悄然離去。爸爸說,那次歷險,連嚇帶凍,幾乎要了他的性命。
據說,那時一車掃帚才賣一塊錢,可是爸爸還要拿生命去冒險。在貧窮和饑餓的迫使下,他不得不與命運抗爭。
艱難歲月
在那些艱難的歲月里,一草一木有可能都是救命稻草。每每收秋的時節,地里的糧食更不用講了,甚至連莊稼的秸稈、柴草都要收回家里去。因為那時我們先用農作物秸稈、柴草作為騾馬牛羊的飼草,騾馬牛羊吃剩下的秸稈還要拉到磨房里粉碎再來喂豬。至于農作物的根莖,都要一一挖出來運回家,曬干之后打去土巴,就是做飯用的最好的柴火。因為農作物的根莖燃燒的火力要比其他部位燃燒的火力更旺。如此一來,農作物的果實、秸稈、葉子、藤蔓、根莖都被一一當作寶貝充分利用。盡管我們如此精打細算,該利用的資源已經全部利用,但日子過得還是窮得叮當響,食不果腹是那時極為普遍的境況。
記得初三的我,那天在打籃球爭搶籃板球時扯開了多次補丁過的褲襠。因為窮得穿不起褲衩,就直接現丑了,羞得我拱著腰,雙手捂著破處,從教師宿舍后面的小道竄進教室里去,坐在座位上一直等到天黑看不見人影才匆匆回家。到家里,也沒有換穿的褲子,就只好藏在被窩里,等媽媽把褲子補好,才敢出來活動。我清清楚楚地記得,從我開始穿褲子的時候起,到我初三那次扯破褲襠,就只有一條補了又補的褲子,小了,或者破了,就由媽媽拆東墻補西墻,直到能遮住丑,能湊合著穿出去,就這么一點小小的要求。可常常因為缺少巴掌大的一片能夠補衣服的布,難得媽媽長吁短嘆。因為那時候,要找到巴掌大的一片布,確實是一個不小的困難。
為了戰勝貧窮,雖然這里、那里私人煤礦塌井事故頻傳,非常揪心嚇人,但爸爸還是鋌而走險,背著家人去了新疆瑪納斯大西溝煤礦。之前,我的班主任杜老師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嚀過爸爸,今年是我考取師范學校最為關鍵的一年,一個班里六十多個學生一般只有一個名額,為了減少我的家務勞動,給我多擠出一些學習時間,讓爸爸不要外出打工,可是爸爸還是去了,因為他最擔心的是我的學費。
這封信爸爸本來應該早給我寫的,只是因為煤井坍塌事故,讓爸爸因為腿傷住進醫院,才把時間拖到我在師范院校開學的這一天,他覺得不能再拖下去了,就在醫院的病床上提筆給我寫了這封信。
家鄉巨變
爸爸在信中提到了谷子,因為那時谷子還是我們的主要口糧之一,媽媽烙的谷面饃又脆又甜,入口即化,比現在的餅干還要香甜,至今讓人難以忘懷。因為那時的谷面饃,比現在的餅干、蛋糕還要奇缺。我們經常依靠難以下咽的菜團充饑,吃谷面饃的機會一年沒有多少次,吃一頓肉食更是天方夜譚的事情。現在,吃山珍海味都是家常便飯,可是孩子們還挑挑揀揀。更讓人生氣的是,經常看見廚房里有剩飯剩菜的浪費,不由得叫人想起之前的那段艱難歲月。
爸爸的信中還提到用架子車往家里拉洋芋的事情。那時我們家十幾塊責任田,能用到架子車的只有兩三塊。由于田間道路窄小,農業生產拉運主要靠人背肩挑,我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肩上就已經留下被扁擔壓傷的血印。
現在,國家每年都有田間道路建設款,機耕道通到每一塊地頭,家家戶戶都用上了農業機械,農民早已告別了人背馬馱的純人工時代。不過,現在我們家鄉的農民都早已不種大秋作物了,他們每家每戶都栽植起了蘋果園。去年從家鄉傳來消息,有一位種植一種名叫紅肉蘋果的農民,他家的蘋果每斤賣十六元,當年總收入一百多萬,驚動了記者,都給登上頭條了。
總之,三十二年前的家鄉,人們還在溫飽線上下苦苦掙扎,艱難打拼。如今,人們的宅院拆了又建,建了又拆,不知反復多少回了。先是把當年的破瓦房拆掉,建成磚木結構的“安架房”,一種全部用上好的松木構架起來的房子,造型像古代宮殿一樣雄渾莊重,美觀大方,更重要的一點是具有非常好的抗震性能,還有冬暖夏涼,適宜居住的特性。 再后來,“安架房”沒有住多久就又被拆掉,修成磚混結構的平房。這兩年,不知是誰帶頭修了一棟三層樓的小別墅,村里人比賽似的都跟著修起別墅來。
家鄉人的生活像大姑娘、小媳婦穿時髦衣服一樣,一天一個新變化,一天一個新模樣。究其原因的關鍵是鄉親們手里有了錢,政府在西北黃土地上為農民探索出了一條“蘋果+農戶+公司+互聯網”的產業化致富的路子。一畝蘋果賣四五萬元,一般家庭栽植五六畝蘋果園一年就能收入二十多萬元。記得三十二年前,一個小學教師的工資只有幾塊錢的樣子。按照這樣的發展速度,未來的家鄉會是什么樣真讓人難以想象。
三十二年前,外出打工的爸爸的一封家信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家鄉的巨大變化。我為鄉親們過上富裕、幸福的美好生活而感到高興。大河水滿小河滿。我更為更加走向繁榮富強的祖國而感到驕傲自豪。我愛你中國!祝福偉大的祖國,早日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強國夢!
歲月靜好,是因為有人為我們負重前行,我們要永遠記住昨天、今天為我們負重前行的人們,并加入他們奮斗不息的隊列,為我們更加美好的幸福生活而努力。
我讀著來自歲月深處的家信,好像還有好多未盡之意需要反復琢磨。
作者簡介:張蕾,女,漢族,大學文化,熱愛群眾文化建設事業,愛好閱讀、寫作。現供職于甘肅省莊浪縣商務局,系群文初級助理館員。
(責任編輯? ?高升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