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花樣人生

解永紅

當天安門城樓上禮炮齊鳴，當“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嘹亮了全中國，母親也正好是共和國的一分子了。母親是共和國的同齡人，她注定與共和國融為一體，休戚與共。呱呱墜地時，家庭窘困，因無錢醫病，耽誤了最佳治療時機，連醫生都給她判了死刑，好在她生命力強，后來轉危為安，但留下了病根，一輩子都身體柔弱。求學時代雖吃了些苦，受了些罪，而且因家庭成分的原因，也沒能將學習進行到底……就這樣風風雨雨、跌跌撞撞七十年，母親卻越活越精神，越活越有勁頭。

菜園養性

母親老了，不再能跋山涉水去很遠的地里做重活，可她又閑不住，院子就被開發成一塊菜園。我家的院子很大，不僅有利于農具的存放，更大的好處還在于能種菜，讓母親發揮余熱。

母親的菜園一年四季都不閑著，菜品琳瑯滿目，應有盡有。春天剛暖和，一畦畦的地都覆上了塑料薄膜。綠油油的菠菜最先被端上了餐桌，小蔥也不甘示弱，接踵而來。好看的是夏天的菜地，絲瓜從空中垂下來，耷拉著艷艷的黃花；向日葵也笑臉盈盈，從早到晚轉動著自由的脖頸；可貴的是匍匐在地的油菜呀、茼蒿呀，使出吃奶的力氣，一個勁地向上、向上……到了冬天，白雪皚皚的時候，芫荽還在菜地里頑強地透出絲絲的綠意。

夏天，蔬菜生長快，摘下來存放不易。母親便把吃不完的蔬菜分享給左鄰右舍。茄子、西紅柿、胡芹、韭菜……紅的、綠的、紫的，各色各樣，一籃子一籃子的，煞是好看，只要自己吃不完就毫不猶豫地送給別人。送出去的是菜，收回來的卻是一顆顆滾燙的心。鄰居的媳婦是一個巧婦，針線活做得特別好，母親送給她的菜換回了一對精美的鞋墊，母親說我用正合適，所以就送給了我，那是一幅鴛鴦戲水樣的鞋墊，特別漂亮，又非常結實，好幾年了我還一直用著。有一家山里人租了我家的房住，總會送給她一些莜面、蕎面，我們都跟著打打牙祭。隔壁那家賣碗托的也會時不時地送給我們一些，要知道那可是我最愛吃的。澆菜用的水桶、水瓢，時間長了都風化壞了，鄰居見了就把自家閑置不用的送來了……

“瓜菜半年糧”，這句諺語還是小學課本上學的。時過境遷，雖然早已脫離了苦難歲月，但這些新鮮的蔬菜確實能讓人節約不少糧食。渴了就摘根黃瓜，餓了就揪個西紅柿。涼拌幾個菜，一頓飯也就吃不下多少主食了。我們享受著蔬菜的美味，也因為它們的純綠色和無公害，吃得異常放心。

母親用自己年邁的身體辛勤地勞作著，給我們供應著源源不斷的放心食材，在這個過程中，她還收獲了健康，以及和諧的鄰里關系。

廣場舞怡情

母親每天早上起來，就呼朋引伴和一幫老朋友去廣場上了。她對太極拳情有獨鐘，一直有心去學，可要交錢才能入伙。母親舍不得那點學費只好作罷，就跟著老太太們去跳廣場舞了。她們集資買了音箱，由專人負責管理。每個月每個人都象征性地出點錢。就這樣，廣場舞隊就成立了。我從來沒有聽過母親唱歌，她幾十年忙于生活，也沒有機會去學跳舞，老胳膊老腿了才去學，僵硬得很，我擔心她因為無趣會堅持不下來。沒想到，過了一段時間，就聽到她哼一些小曲，隱隱約約能辨別出來是哪一首歌。再下來，她們就組織參加比賽，雖然重在參與，但老太太們個個精神抖擻，一點也不馬虎，尤其母親回到家來依然找點空閑苦練，賽過學校的小學生，著實讓人刮目相看。她們的比賽我無暇目睹，但她們的精神我是領教了。母親還跟著伙伴學會了拉伸，給我講拉筋的好處，她的腿腳本來就不好，都是積勞成疾留下的毛病，腿伸不直，膝蓋還一直疼，想要拉伸實際上不容易。看她樂在其中，我也暗自高興。

看著母親樂呵呵的，我不由得想起了姥姥。姥姥在和母親年齡相仿的時候離開了我們，她是在灶間柴火堆里忙于做飯時一頭栽倒在地不省人事，撒手人間的。年逾古稀卻還得為兒女的生計忙活，一日三餐，姥姥是一頓都不落地去做的。那個時候我經常幫她做些事情，和面、燒火、洗碗、洗菜、洗衣服，雖然她覺得一個大姑娘家不應該做這些，但我實在為她沒有一個幫手著急。姥姥的手一直是黑的，洗也洗不干凈，上了年紀后，她的眼皮耷拉下來，無精打采的樣子。想到姥姥離開我們已經多年，我不禁唏噓不已。

如今村里每年都要發米、面、油，國家每月還有一定的補助，母親衣食無憂，也不用再為兒女忙碌，她比姥姥活得更舒心，活得更有自我。

書海漫游

母親上學時的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要不是那個動蕩的年代，準能考個大學。小時候，我跟著母親去走親戚，發現她總能找到一些書，津津有味地去看，像《收獲》《中國作家》這些雜志，甚至《夜幕下的哈爾濱》《紅巖》《暴風驟雨》這些小說都是跟著她淘到的。那個時候，家里有點錢也只夠忙著生活，哪有閑錢去買書，所以，我的童年只能去書店逛逛，或者借回一些書看看。

年輕時忙著上工、看孩子，母親無暇讀書。如今，她戴起了老花鏡，在亮堂堂的大房子里翻著一本又一本的書。她的書大多是我給她買的，因為母親胃不好，我給她買了一些養生方面的書籍，她看得很是認真，有些重要內容還做了筆記。聽說穴位按摩能治療很多病，她就買了穴位圖，掛在墻上，只要有時間就照著書上的指導，自己琢磨著去按摩。小侄女有個頭疼腦熱的，她也看著醫書依樣畫葫蘆給孩子按一按，推一推。母親看電視不是一味縱容自己看電視劇，電視上的養生節目也是她喜歡看的，從飲食起居到日常生活點滴都是她學習的內容。也許是學以致用的原因，這些年母親的身體一直不錯，除了一些老毛病，其他都挺好的。母親說，她記得早年讀書時的一句話，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千鐘黍。現在看來，書中還自有好醫生呢。她感嘆這個時代帶來的便利和際遇。

去年母親胸口疼，我帶她去做了檢查，醫生說是心臟有問題。住院十多天，進行了各種檢查和治療，因為有醫保，也沒有花多少錢。出院時醫生做了很多叮囑，我們都謹記在心。如今母親完全恢復了正常，我們都有種把疾病扼殺在搖籃里的快意。我記得姥爺當年有心臟病，可那個時候體檢沒有普及，普通人沒有通過體檢防未病的意識，姥爺雖然平常不舒服，但從來沒有去醫院做過檢查，總覺得不是什么大病，再說那個年代，看病也不容易。按理他的病應該是有先兆的，但因為沒有在意，積累很深，一發病就無法醫治，走得很凄涼，也很匆忙。

我訂了一些雜志，像《小說月報》《散文》，母親就拿來挑一些自己感興趣的篇目看看。我勸她練練毛筆字，能預防老年癡呆癥，她又要跳舞又要種菜，忙前忙后，始終也沒有拿起筆來，看著她飽滿的狀態，看來我是多慮了。

一滴水里見太陽，半瓣花小說人情。母親是共和國最普通的公民，她的幸福映射著共和國最亮麗的風景，她用她的一生見證了共和國的成長。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她在和時間賽跑，她在用有生之年憧憬更美好的生活，她也在追夢。

責任編輯楊睿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