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珈西
她一直以為愛的方式就是沒有底線的結合,沒想到到頭來任何人都不可能同一時間離開。
———題記
澤清從小最害怕面對分離。比如,第一次去幼兒園和爸媽分別,上中學和第一個男朋友分手,上大學在火車站和家人說再見,還有她出嫁的時候。
在她心里,分離就是“不能在一起了”,而她最害怕“不能在一起了”。
我是溫柔,你們很多人都聽過我的故事,可我想給你們講一個我的好朋友澤清的故事。
她的某一段人生中出現了四個男人:老公,“老男孩兒”,“小王子”,和她最愛的姥爺。去年冬天,她經歷了兩次戀愛,三次分離。
澤清和我完全不一樣,她是我這樣的野丫頭最羨慕的那種女孩,知性、有文化。她是個自由畫家,平時也在高考美術培訓班教書。不過她講的課和一般老師不大一樣。那天她講人體肌肉時給學生們看了《荷加斯三兄弟的盟誓》中老父親的腿,鬼使神差的,她看到了畫中的羅馬柱子。這是一副關于男性主題的畫,澤清跟學生們說,“多立克”柱子是古希臘古羅馬建筑對男性的象征,就像中國的建筑“塔”一樣。她順嘴又提到了漢字中的“且”是一個象形文字,也代表男性的生殖器,“祖先”的“祖”就是中國人對生殖的崇敬。
一節課講完,她講爽了,學生們也聽爽了,校長也找她談話了。
學生中有一個大眼睛的小男孩兒總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這是個很認真的小男孩兒,太認真了,認真到澤清不得不關注到他。這就是我跟你們提到的“小王子”。他長得干干凈凈的,很受班里的女同學喜歡,比如他的同桌苗苗就很喜歡他,只是感覺他和任何人都友好卻留有距離,沒有什么偏愛。
澤清的生活中有一個很重要的人:“老男孩兒”。澤清三十出頭,老男孩兒四十不到。每次出什么問題,她都會找老男孩兒傾訴。這次她又被校長批評教育了,他倆來到經常吃串的燒烤攤兒,要了一瓶白酒,聊起了藝術和教育。藝術家的生活其實和普通人沒什么不同。澤清的酒量是不錯的,她喜歡喝酒,高興也喝,不高興也喝。她也說不上來為什么喜歡喝,就是喝成習慣了。哦對了,我和澤清就是在這個串攤兒認識的。澤清微醺著問老男孩兒為什么教育總是遮遮掩掩,不夠誠實,老男孩兒說存在即合理。澤清明顯是個比老男孩兒有反叛精神的人。其實生活中的我們都曾向生活質疑過,有的不再質疑了,就變成了故事的配角,有的還在質疑著,就成了可憐的主角。
這天澤清下課了,來接她的是老公。老公是一位帥氣內斂的電視劇演員,每次來學校接她都令女生們驚聲尖叫。她的老公身材很好卻喜歡穿個帽衫,梳個背頭打油,臉上稍有點胡渣,簡單而精神。澤清是別的老師羨慕的對象,老公是演員,自己長得漂亮又有才華。
今天幾個好朋友聚會,大家又開心地喝起了酒。老公從來不喝酒,第一為了保持身材,第二他也不愛喝。包間里的電視正好在放老公主演的電視劇《特種兵》,飯店里的服務員聞訊趕到包間,和老公合影要簽名。老公謙遜內斂,從來不拒絕任何人。每每看到有人找老公拍照,澤清總是感到害怕,也不知道在怕什么,來合影的服務員都是女的,比澤清可丑多了。
飯后,照例是一男送一女,有的在談戀愛,有的有談戀愛的趨勢,只有澤清和老公結婚了,而且已經三年多了。老公為澤清找好了代駕,然后自己去了健身房。回去的路上澤清在想,別人只是在戀愛,甚至還沒開始戀愛,男的就開始擔心女的酒后獨自回家安不安全,可我都嫁給他了,他怎么心還那么大。你看,沒有人對自己的生活是完全滿意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回家的,妝未卸,就倒在床上睡了。她也不知道老公是什么時候回來的,她總是在睡夢中感受到老公的氣息。她喜歡在老公臉上蹭,像小動物似的,老公笑著對她說,“酒鬼啊,離我遠點哈。”
早上醒來,眼線花了,倒是更性感了。老公不知道什么時候走的。澤清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露出來的部分都松了,畢竟三十了,眼尾多了些細紋,人也沒有二十歲的時候那么精神了。
澤清喝了酒就會醒得很早。早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姥爺床邊看看姥爺。姥爺今天還沒有起來,她和阿姨一起把姥爺扶起床,穿上衣服,再抬到輪椅上坐好。姥爺六年前因為突發腦梗死被下了兩次病危通知書,但老天實在舍不得把他從澤清身邊奪走,他被救了回來,但從那以后就行動不便了,腦子也在漸漸萎縮。她每天會陪姥爺“鍛煉”一會兒,她很會當老師,她啟發他自己動起來:她讓自己離他有一段距離,然后讓他摸她的臉,他伸手去夠的時候,就讓胳膊得到了鍛煉。然后她會鍛煉他說話,她讓他不斷地重復“我渴了”“我要尿尿”“我不舒服”,以保證他就算情況再不好,也能表達自己的需求。但有一個詞就是她不教他,他也永遠不會忘記怎么說,那就是她的小名“清清”。
這天晚上,老男孩為澤清一直想做的畫展安排了一場飯局,請來了各個畫廊的老板,和一位業內權威的美術展主席。他計劃讓她把畫先送到美術展去獲獎,然后在各個畫廊順理成章地策展。來吃飯的各位都覬覦她的美貌,澤清太會穿了,有的人不用美若天仙,骨子里的性感是擋不住的。她很謙遜禮貌,挨個敬酒,有的畫廊老板喝大了,跟她說你喝幾杯我就能保證幫你賣掉幾張,她連干三杯,喝得干脆極了,反正她也能喝。
酒局散場后,她和老男孩又去了燒烤攤。他們準備大吃一頓,表示慶賀,同時彌補酒桌上的不自在。老男孩也喝了酒,平時話不多的他,今天也滔滔不絕起來。他告訴她,要有心理準備:漂亮女孩是不好前進的。你剛剛往前邁一步,就會有人說“要不要踩著我的腿過。”澤清笑了,“那我就踩著你的腿過吧!”老男孩也笑了,“我的腿長在這里,就是給你踩的。”哈,這是他們說過的最過分的話了。今天飯局上有一個并不漂亮的女畫家,在業內很受認可,老男孩告訴澤清,她當初為了推銷自己的畫,能在某個畫廊門口等老板一個星期。“你這么美,站兩分鐘就會有人請你進門了。”澤清像個小姑娘一樣笑了,她并不明白老男孩在擔憂什么。
她回家后第一時間脫掉專為飯局穿的細跟的高跟鞋,老公看到她說,“酒鬼回來了。”然后就嘿嘿一笑又去舉啞鈴了。永遠練不完的肌肉啊!她還沒拽下來緊身的羊絨裙子,就跑到洗手間扒著馬桶吐了。今天是真的喝多了。她問他,“你為什么不問問我難不難受?”他問她,“你為什么非要喝那么多酒?”他說他不喝酒不是也該拍戲拍戲,該怎樣怎樣,不是只有喝酒能解決問題的。她卻說了句“我怕你離開我”。誰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害怕,怕他走得太快了,她跟不上他。她怕有一天會和他分開。
她每次缺失安全感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跑到姥爺身邊去。現在,已經不能再像小時候一樣為她撐腰為她出謀劃策的姥爺正熟睡著,睡得那么無能為力,他睡著的神態就像個嬰兒。
這是一個星期天,她沒有課,也沒有事,就把姥爺推出去曬太陽,每次獨自一人推著姥爺進出電梯是件很麻煩的事,幸好碰到的鄰居都會幫忙。她在院子里推著姥爺到處看:這是孩子們,那是小狗,這是踢毽子,那是打撲克,院子里的人早已熟悉了她的自言自語,她心里卻始終相信她做的這些事能喚醒姥爺,至少能讓他不會繼續嚴重下去。
她把姥爺推回家交給阿姨喂水吃藥,自己開車去了離家不遠的超市買些生活用品和食物。結賬時,她碰到一個人:小王子。
“老師。”
她當然認識他,只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你也在這里買東西。”
“嗯,我家就在附近。”
“你……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老師,我叫董玉浩。”
“……加油畫畫哦,希望你能考上好大學。”她也不知道該說什么,氣氛顯得生分,還有一點尷尬。
小王子問,“老師,我們可以加個微信嗎?”
這天晚上,他們依舊躺在一張床上,各干各的。老公戴著耳機看施瓦辛格的電影,澤清翻看一本有關當代藝術的書。
阿姨把姥爺扶上床睡后,開始撥通視頻電話談戀愛。阿姨四十五歲,離異已有十余年,一直沒有合適的對象。這次找到了她老家的遠房表弟,反正不要孩子了,想著以后老了相伴過個日子。人都需要被愛,也需要釋放愛。
澤清的手機就放在那兒。
我就知道,他會給她發消息。
“老師,你睡了嗎?”
“準備睡了。”
“明天見,老師。”
“明天見,董玉浩。”
她來到培訓班準備上課,低頭翻書之余聽到下面有人說“老師好美”。誰又在說實話。原來是有人拿著嚴歌苓的小說《老師好美》,書是董玉浩的,他沖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澤清八成是看不上這小孩子的,她的情感起點太高了。這天她像往常一樣回到家中,等待她的卻是全家人的談判。爸爸媽媽要接走姥爺。原因有三,第一,不想影響他們的夫妻生活;第二,如果姥爺在澤清家去世了,靈魂會留在家里,之后有了小孩,對小孩不好;第三,姥爺在澤清家去世,就要在澤清家設靈堂,到時會有很多親朋好友來澤清家祭拜,看到老人一直住在外孫女家,爸爸媽媽就會落得不孝之名。每一條理由,都被澤清認為是可笑至極的。在她心里,沒有什么比“在一起”更重要了。
她掛著一臉倦意來上課,小王子對她認真地微笑。
課后他找了些問題過來問她,她看得出他是故意的,她像是跟自己的生活賭氣似的請他去了辦公室和她單獨聊。
這是他們第一次聊天,沒有想到,還挺聊得來的。
他讓她想起了曾經的她。積極、熱情、想不通事兒。他和大部分美術生不大一樣,他并不是為了考大學才學美術的,而是真正的喜歡。他不明白現在他們為什么要千篇一律地素描那些和自己沒關系的人像和瓶瓶罐罐,他問她為什么要通過高考給畫畫這件神圣的事打分,她真想像老男孩回答她似的,告訴他存在即合理。她告訴他她也曾這樣熱愛畫畫,在不斷的尋找與修改中得到無限樂趣。他們交流起來,優秀的學生總是可以和老師交流的。說到開心處,她告訴他,她上中學時曾因畫畫太認真導致和男朋友分手了,因為每個課間她都在忙著畫畫,男友想找她去操場上溜達,她竟然連廁所都顧不得上。
于是小王子也和澤清說起了他的戀愛,他說他的初戀在初中,他每天給她買栗子,剝好了送到她班上,可是她不喜歡他,更喜歡那些學校的“混混”。他給她畫了一張像,要等她生日的時候送給她,他畫了一個多月,改來改去,希望能呈現他心里最好的模樣,可她收到畫的時候沒有一點他預期的驚喜和感動。這是畫畫的人的一種戀愛表達方式,澤清也曾為她的男友們畫過像。小王子給澤清看了他的手機屏保,就是那個他的初戀女孩,一個其實從來沒有接受過他的女孩。澤清突然感到,小王子的年齡,正是一個需要去表達愛的時候,就像他們這一代人小時候喜歡周杰倫、周渝民、王力宏一樣,誰在乎他喜不喜歡我呢。
澤清請老男孩到培訓班來做講座,作為自己熟識的當代藝術家介紹給大家。老男孩為大家講了墨和紙的緣分:三分之一靠天意啊!有時技藝再純熟,也要靠墨和紙的緣分了。這哪里是整天在培訓班畫瓶瓶罐罐的高考美術生們能理解的。課后,老男孩要請孩子們吃飯,澤清說人太多了,老男孩說,“沒關系,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老男孩在樓下的燜鍋店開了三桌飯,還為小伙子們點了啤酒。有個女生很崇拜老男孩,澤清和老男孩說,我們慧慧常常看關于你的推文,早就想認識你了,老男孩笑了笑,“我再倒回去二十歲,咱們好好認識一下。”老男孩總是能夠照顧到每一個人,又很會活躍氣氛。微醺之后,老男孩和孩子們說,“我很羨慕你們,因為你們都有一個澤清老師,我沒有澤清老師。”澤清聽得真真的。小王子也聽得真真的。
這天晚上,澤清夢到了和老男孩親熱。她在夢中叫出了他的名字。迷蒙中她看到老公在床邊坐著,然后穿上褲子去洗手間了。她不確定她是不是把老男孩的名字喊出了夢,也不確定老公是不是聽到了。
那天飯局上的畫廊老板們都有和澤清留微信,第二天酒醒后澤清一一有禮貌地問候,大家也都是簡單回應。沒想到,有一個人主動和澤清聯系了,他就是那位權威的美術展主席。他請澤清來和幾位領導吃飯,澤清很重視這位主席的邀請,因為只要她的畫在美術展得了獎,就能順理成章地做畫展了。
澤清課后在培訓班洗手間迅速補了妝,來不及回家換衣服了,她趕緊按照主席給她發的地址趕到飯店。臨上樓之前,她的手機響了,是視頻電話的聲音,咦,奇怪,是阿姨打來的,她從來不跟澤清視頻通話啊。她急匆匆接通,視頻里是姥爺的臉,姥爺今天看上去好精神,他清清楚楚地說了句“清清,回來吃飯”,隨后視頻中出現了阿姨的臉,“清清,姥爺今天特別好,等你回來吃飯呢!”
“阿姨,我今天有事,先不說了。”她急匆匆掛了視頻電話,趕緊上樓去了。她不能怠慢每一個機會,她太想辦畫展了。
又喝醉了。主席和她一起出來,領導們走后,主席問她,“你想不想得獎。”她說,“當然想了”,主席說,“那也沒見你聯系我啊。”說著把手攬在她腰上,試探她。澤清愣住了,怎么會是這樣。
老男孩擔心的事終于發生了。老男孩說澤清是個善良的人,不懂得拒絕,又謙遜熱情,“你和人相處容易給對方錯誤信號……這件事,我來想辦法吧。”他們又來到了燒烤攤,澤清醉醺醺地和老男孩說,“一個月兩三千工資的人看上去都比我幸福,她們都有時間周末去爬山、在家里烤蛋糕,我卻活得這么累,你不問問我為什么嗎?”老男孩笑著擋住了澤清的話,“我不問。你不想停,我就幫你。”
“不早了,我給你當代駕吧!”老男孩說。一個人沒有滿足你的那部分,總會有另一個人彌補。她幸福地坐在車后座上,不自覺地想到老公為什么不能這樣對她。她拿出手機不知道要干什么,卻看到了騰訊新聞上老公與對手戲女演員的緋聞。
她憋著傷心和憤怒回到家,又扒在馬桶上吐了。“這么累就別做了。”老公只會說這個,不會像老男孩一樣說“我幫你”。澤清還是把今天關于美術展主席的事告訴了老公,她多想聽到一句“我去揍他,”可他卻說,“誰讓你急于求成。”
天哪!澤清徹底憋不住了,和老公大吼起來,“你每天只會做自己的,什么都不管我不幫我,連我喝多了都要自己回家!你一點都不愛我!你娶我干什么!”
老公有自己的邏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我能管好自己就很不容易了,我們又不是同行,我怎么幫你,不幫你就是不愛你嗎?”澤清終于拿出手機來打開緋聞和老公攤牌。
老公說那是公司安排的,“你不會傻到這都信吧。”
“我知道是安排的!但你有沒有想過我看了怎么想!我難不難過!我在朋友同事面前還要不要臉!”澤清從來沒有言詞這么過激,平時端莊克制的她第一次這么歇斯底里。
老公為了避免爭吵就出去了。澤清大哭不止,拿起電話,給老男孩撥了過去。忙音。她又打了一通。忙音。他從來都是第一時間接她電話的,今天這是怎么了。澤清想了一百種可能。他是在家陪老婆孩子,還是趕去陪另一個“澤清”,她甚至想到他會不會被自己那個崇拜他的女學生給勾引走了……一個隨時能接你電話的人突然有天不能接你電話了,無非就是枕邊有人了。
第二天一早,她帶著還未消散的酒氣來到培訓班,她真的好累好累啊!她躺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老男孩突然推門進來,手里拎著她愛吃的早餐,“我昨天睡著了。”她質疑地看著老男孩,又忽然跳出自己的質疑,意識到,她已經愛上老男孩了。
晚上他們又來到燒烤攤。借著酒勁,她說,“要不我嫁給你吧。”
“我怕。”
“你怕和你家人分開?”這永遠是澤清對一切的理解:怕分開!
老男孩笑了,“我怕你太好了,我配不上你。”
老男孩又對澤清說,“如果你和他分開,那么你就是第二次選擇婚姻了,第二次,你應該要比第一次嫁得更好。”
第二天早上,她在馬路上遇到了老男孩一家三口。這是這個冬天澤清經歷的第一次分離。
今天是色彩課,學生們照著例畫在畫一棵樹。小王子總是難以掌握刷子,顏料和著水大片大片蓋在紙上又洇開。澤清給他示范,刷子要及時離開畫紙,“當你離開它的時候,就畫出來了。”說著,澤清走神了……小王子清晰地看到一滴眼淚滑出澤清的眼眶。
人們總是這樣,離得近了,就想要更近。
課后小王子不想走,他主動跑去澤清的辦公室,像個老朋友一樣坐在沙發上。今天他們居然聊起了他四歲的初吻。他說在他四歲時和鄰居小女孩互相喜歡,小女孩在他家玩,他們總是趁奶奶不注意時偷偷親嘴。小王子傷感地說,那是他唯一一段互相喜歡的戀愛。長大后,他遇到的女孩,不是他喜歡人家人家不喜歡他,就是人家喜歡他他不喜歡人家。原來一個如此帥氣陽光的小男孩也有愛情的煩惱。
澤清每年都會去體檢一次,她沒有固定的工作單位,每次都是自費去體檢,閨蜜陪著。孤獨的人就算隨時有人陪著也還是會感到孤獨。小小的儀器蘸著透明的超聲耦合劑在澤清的胸部滑動,體檢到胸部有結節,大夫讓她平時沒事自己多按摩,盡量放松心情,遇事別著急,想開點。澤清擦掉胸上遺留的液體,莫名地想起和老公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是在一個酒會上,老公和她說話時,會時不時地掃到她性感的胸部,那時候,她知道自己吸引到他了。已經是將近六年前的事了。就在兩個月以前,他們去頤和園玩,她讓老公幫她拍張照,人太多了,老公急著趁人少的空隙把她“擺”到一個正確位置,推的正是她的胸,就像推胳膊或者推肩膀一樣,那一刻,她感到她的胸在老公面前再也沒有了吸引力。
從醫院出來后,她和閨蜜去了咖啡館,閨蜜津津有味地給她講自己的出軌事跡。她心不在焉,閨蜜問,“你在想什么,你老公那么帥,不怕他出軌嗎?”她說,“我老公是神仙,連我都懶得碰。”
這天下課后,小王子又追著澤清來到辦公室,“老師,我請你吃飯吧。”澤清看到他今天特意抓了頭發,“好啊,我請你吧。”澤清也想主動忘掉那些煩心事。
澤清晚上不怎么吃飯,他們來到一個咖啡館,點了一些簡餐,繼續聊起了上次的話題:
“后來呢老師?你和你的高中男友分手后呢?”
“后來我就換了個男朋友啊。誰知道這個男朋友比我還學霸,有次我讓他送我回家,他竟然和我說不行,因為明天要期中考,他還沒買2B鉛筆呢。”
哈哈哈……他們聊得好歡樂,澤清很久不知道自己可以這么歡樂了。畫展沒戲了,老男孩也從她的情感世界里消失了,什么都沒有的時候,竟然可以這么輕松。
這天傍晚,澤清收到一封郵件,她的畫得獎了,是在另一個畫展得的獎。在失去老男孩的第四天,她的畫得獎了!
她并未把自己的畫送去過這個畫展,一定是老男孩,可已經失去的老男孩為她做得越多,反而越令她傷感。
她告訴自己,人生有得有失,今天,她的開心大過了一切!她自己到樓下的小飯館喝了幾杯,酒后,她鬼使神差地跑到培訓班去了。已經是晚上9點了,打開教室的門,小王子竟然坐在里面!
“老師,你喝酒了?”
澤清第一次扒著培訓班的馬桶吐了,喝得不多,但腸子都快吐出來了。
“老師,你是不是懷孕了?”她很奇怪他為什么會這么想。
第二天是周六,澤清正常起來,喂姥爺吃早餐,電話響了。
“老師,你昨天喝多了,今天還難受嗎?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她以為這是一個酒醒后的普通早晨,沒想到,從這個早上開始,她恐怕多了一個他。
正如老男孩所說,她是個不懂得拒絕的人。不過,她倒也挺想和他出去走走的。
晚上她帶他來到了她和老男孩常來的燒烤攤,這是個讓她輕松的地方,她教會了小王子喝酒。他喝酒很有天賦,不一會工夫,一兩進去了。白白的小男孩兒,喝出了兩個紅紅的臉蛋兒,更像個小孩子了。她也喝多了,對,她天天喝多。她看到旁邊桌上幾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在陪幾個老男人喝酒,樣子諂媚,像是有求于人。她突然覺得自己可以和一個漂亮的小男孩自由自在地吃飯,她感到很驕傲。
她告訴小王子她難受時就想吐,壓力大也想吐,看上去是因為喝酒,其實是一種心理習慣。第一年高考沒考上,她吐,失戀了,也吐。
小王子問她如果倒退十年她最想做什么,她說她最想珍惜自己的身體,活得輕松一些,別對自己要求太高。小王子認真地說,“老師,我覺得,你應該少喝點酒。”“那么你呢,如果讓你前進十年,你最想做什么?”小王子想說什么,但是沒有說,“我不告訴你。”
這夜回來,她第一次主動給他發了微信,“睡了嗎?董玉浩。”
“要睡了,老師。”
“早點休息,喝點熱水。”
“老師晚安。”
不知道是不是他喝多了,這回答顯得太“就事論事”了,沒有一點驚喜,并且是他先說了晚安。她反倒有點焦慮了。
第二天早上,澤清給姥爺喂飯,她好像在等什么似的,小王子的信息來了。
她迫不及待地把飯勺交給阿姨出了門。她穿了一件淡粉色的羽絨服,腳上一雙印著HelloKitty的UGG,這都是她大學時候穿的。
“哇,老師,你怎么穿成這樣?”
“不好嗎?”
“不像你了。”
迎合,是喜歡的表達方式。
他們路過了她小時候去過的教堂,她說想進去看看。他倆坐在一排,旁邊禱告的老奶奶沖他們笑了笑。小王子問她,“她和你認識?”
“不認識啊。”澤清回答。
澤清想起了大學的哲學史老師給她講的關于“區別”的事。“區別”是一切罪惡的源頭,當你潛意識地認為對方和你有了“區別”,就會把對方“概念化”,于是矛盾、沖突、甚至殺戮就會產生。“這個老人像神一樣,任何人在她眼里都沒有區別,就是小偷殺人犯坐在這里她也感受不到惡意。”她說。
他們上了出租車,澤清在同齡人里是很顯小的,再加上今天又穿成了這樣,出租車司機以為他們倆是情侶呢。于是他們倆在出租車上歡快地扮演起了情侶。澤清不知道自己正在醞釀一個天大的錯誤。她喜歡的米蘭·昆德拉在書里提到過,“女人不能跟想象開玩笑。”其實更開不起玩笑的,是小孩。
天氣越來越冷了,姥爺的頭越來越低了,澤清要蹲在地上才能讓姥爺看見她。有時候,她也倦了。
阿姨每個月會回老家兩天,這兩天由她一個人照顧姥爺。她好容易把姥爺弄上床,姥爺卻尿了。她趕緊撕掉尿不濕,她一手扶著姥爺屁股怕把尿弄床上,一手夠床下新的尿不濕,卻發現尿不濕正好用完了。這時她心里埋怨阿姨,知道快用完了,為什么不早說!她給老公打電話,打了三個,都不接,她氣得摔了電話。這時電話響了。她撿起電話。
“老師,我在你樓下。”
她趕緊讓小王子去附近超市買尿不濕,再給她送過來。
她扶著姥爺哇哇大哭起來,她哭得多么委屈和無助啊!
小王子按門鈴了,她忙擦去眼淚,把自己的上衣先脫下來墊住姥爺的屁股,然后去給小男孩開門。
“他從來不接電話,手機常常靜音,拍戲的習慣。拍完也一樣不記得開聲音!我有什么事都找不到他!……”
“老師,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她是沒有準備和小王子說這些的,一旦他進入她的生活,他們的關系恐怕就要發生變化了。
培訓班墻上的圓形表指針轉了又轉。小王子坐在那兒,動都不敢動,頭發和衣領都整理得格外精致。
澤清老師來了。今天的課,她給大家看了很多畫中的維納斯。最著名的是米洛的維納斯,因為“斷臂”的故事都被收入了中學的語文課本,澤清大大方方地說自己的身材就像米洛的維納斯,一點不符合現代人的審美,同學們哄笑道,那老師的老公小時候一定也是學美術的。
接著講到提香的維納斯,赤身裸體的維納斯和正襟危坐的美狄亞在一起,是任何時期男性對女性的兩種需要。
接著澤清又給大家看了她最喜歡的維納斯,波提切利的維納斯,“這是我最喜歡的維納斯,雖然脖子和肩膀的關系似乎有些問題,可誰又需要她太完美呢,你們看,她沒有落點的眼神……”
“老師,我喜歡她的眼睛,像開過眼角似的!”總有不著調的學生!不過澤清看了看,還真像開過眼角的。
“老師,她沒有你好看!”小王子清清楚楚地說。
課后,小王子送給澤清一副澤清的畫像。
“你什么時候畫的?”
“這幾天。”
澤清仔細地端詳著畫像,“畫得不像我,倒像你!”
小王子嘿嘿一笑,“咱倆本來就很像。”
他一直拖著澤清在辦公室聊這聊那,不知道要干嗎,但肯定是故意的,直到等學生、老師們都走光。然后他說老師我去上個廁所,還拿著書包。
小王子到洗手間關上門立刻拿出了書包里準備的漱口水,漱了好幾遍,然后迅速裝了回去。回到辦公室,澤清已經把大衣穿好了,“我們走吧。”他頓時一臉失落。
第二天,他又送了她一個芭比娃娃套盒,五個芭比穿著不同顏色的裙子站在盒子里。她記得這是她給高中班主任正在上幼兒園的女兒送過的玩具。他把那本《老師好美》也給了澤清,“老師,我看完了,你看看。”然后他問澤清愛吃什么,澤清說酸奶蛋撻,他說他好像沒有見過有酸奶味的蛋撻,澤清說是酸奶和蛋撻。
澤清的電話響了,是老男孩。小王子聽了出來。澤清說了幾句后匆匆掛了電話,小王子的神態有些不自然了,“他也喜歡你?”
“哈,我們是好朋友。”
……
澤清也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干什么了。
這晚開始,澤清不再纏著老公,而是纏著那本書。她很喜歡里面的文字,有一句叫作,“永遠比什么都便宜,比我愛你到下個月便宜,因為她也不能確定會愛他到下個月。”她突然對自己感到恐懼,她感到自己并不是一個長情的人。小王子告訴她這本書是關于背叛的,她還看到了小王子在書里用紅筆做的標注。
澤清向老男孩講述了她和小王子的事,以及她的困惑。老男孩說,“一個人的存儲空間就那么大,像個U盤一樣,我要刪除很多東西才能把你放進來。他不一樣,他還小呢,U盤空著,就等著放你進去。他的世界,除了高考,就是你。”
又是一個周末。小王子帶著酸奶和蛋撻來到了澤清家,想給她個驚喜。開門的是她老公。小王子不知所措了,老公笑了笑,看到他手里的酸奶和蛋撻,“你找澤清老師吧?”他驚慌地點點頭。老公微笑著迎他進門,“進來吧,她去買東西了。”
老公不知道小王子來過他們家,他熱情地帶他參觀,給他看自己的劇照,給他拿零食吃。他看著他家墻上的照片,他是多么羨慕他啊!不是因為墻上的照片,而是因為他和她真正在一起。
澤清回來了。她開門就看到小男孩和老公坐在沙發上,小男孩看看她,她趕緊躲開了他的眼神。她也在沙發上落座,有一句沒一句地遮掩道,“你的畫還在我這兒,我幫你改改再去比賽。”老公站起身,拍拍她的頭,“你們聊,我去鍛煉了。”她的神情明顯不自然,她不愿讓小王子看到老公和她有什么親密舉動,她還是很在意小王子的感受的。
之后的幾天,他們還會一起吃飯。下出租時小王子也學著老公的樣子拍拍她的頭,可卻讓她感覺這動作并不那么順理成章。接著小王子不讓她付任何錢。那天吃飯,他說,“等我長大了,我帶你去佛羅倫薩。”
“你應該去盧浮宮看看……”,她說的是“你應該去”。
“我們一起去。”
“我去過了。”
“……和你老公?”
“不是。”
“和那個水墨畫老師?”
“和我姥爺,我姥爺好的時候……”
他勾起了她的傷心,他每每想靠近她一些,就會使她更遠一些。
姥爺失去了吞咽功能,不能正常吃飯,插上了胃管,打碎的食物順著管子直接流入胃里,姥爺無法再嘗飯的味道。把飯打成流食再打入胃管要注意溫度,澤清每次要像漱口一樣把流食在嗓子里漱一漱,看看自己是不是受得了。最痛苦的是她看到姥爺多日不能用嘴感受食物后對食物的渴望,每次一有做飯的味道飄過來,她就看到姥爺把眼睛睜得圓圓的。
如果讓她拿自己的命來換姥爺的命,她是愿意的。
還有一周就藝考了,美術班終于畢業了。澤清給每個同學都準備了卡片,上面寫著一樣的寄語,落款是:澤清老師。小王子陪她在辦公室寫卡片,寫到小王子這張,他說“你能給我寫一個和他們不一樣的嗎?”澤清寫了一樣的寄語,落款是:澤清。
老男孩為她聯系好一家畫廊,她開始忙自己的畫展了。小王子來找她,“老師,還有三天就要去藝考了,我給你掛了號,你跟我去醫院看看吧。”
“啊?”
“你總是吐,我查過了,胃、肝、消化科,都要看。”
從來沒有人這么關心她的身體健康,包括她自己。
小王子帶她來醫院體檢。他很努力地表現出自己是個大人,可他太小了,他一定沒有帶人來過醫院,一切都顯得不是那么回事兒,讓她感到別扭極了。不過她還是很顧及小王子的感受的,她在他的帶領下做了各種檢查,除了小王子要帶她做胃鏡她拒絕了。她忍不住笑了,“哪至于啊,做胃鏡!沒病也得做出病來!”他太小了,不知道什么是胃鏡,也不知道多嚴重才需要做胃鏡。來醫院看病,他就像在查字典一樣,根據拼音和筆畫翻看在哪一頁。
澤清被查出肝有一些小問題,可能是飲酒和熬夜的原因造成的。他們在樓下開藥的時候,小王子接到一條消息:他的畫得了全市中學生人像比賽一等獎!那張畫正是他送給澤清的畫像,他當時畫了兩張。
這兩天她都在畫廊布置自己的展廳。這天,她工作完后,和策展的利利一起進了電梯,還有利利的老公。利利懷孕了,她老公寸步不離,關照她上電梯、下電梯。后來他們和澤清在畫廊門口說了再見。
畫廊在城市的郊區,這地方很偏僻,透過窗子看,周圍的建筑都很矮,很安靜,澤清看著窗外,有種回到小時候的感覺,以為這就是全世界了。那一刻,她好羨慕利利,如果她也懷孕了多好,如果她也能這樣,簡簡單單,在一個如此安靜的地方,有一個普普通通的工作,一個普普通通但很照顧她的老公,下班后一起回家吃飯,看電視,睡覺,這樣多好!他們總說情感生活豐富的人能畫出好作品,可是此刻,她好想簡單地活著!
澤清準備回家之后好好和老公在一起,她要試一試,全身心地投入家庭生活,看能不能讓他們的關系得到改善。她給小王子打了個電話,她得把一些事情處理好。電話撥過去,“喂,董玉浩,我要和你說件事。”
小王子走在嘈雜的馬路上,他似乎感覺到要發生什么了。
“老師,太吵了,我聽不到。”他掛了電話,其實他是能聽到的。
澤清自己在家看電視,看到老公入圍電視劇最佳男主角,她替老公緊張起來,得獎得獎得獎……老公真的得獎了!老公上臺領獎,她想著他會不會像很多男演員那樣感謝自己的老婆……他說,感謝他選擇了演員這個職業,演戲讓他找到了生活中沒有的自由。不知怎么的,她哭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讓他多么不自由,她以為是“愛”的東西,成了他的枷鎖、他的災難。
她趴在姥爺床頭痛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自言自語,再也沒有人保護她了。
她本來是不打算和學生們一起去藝考的,因為跟老公賭這個氣,她就去了。這可把小王子給高興壞了!
她和小王子還有十來個學生準備去北京參加某美院的校考,她在機場候機時,接到了阿姨的電話:姥爺走了。
這個冬天的第二次分離啊!這次分離,讓她沒了全世界!
她趕回家中,姥爺已經不在床上了。她問阿姨,姥爺最后是怎么走的,阿姨說姥爺喘不動氣了,抓著她的手不放,阿姨趕緊給爸爸媽媽打電話叫120,抬出家門的時候,臉就青了。她不敢想象他有多痛苦,多無助,多想活著,她不敢想象這個時候她居然不在他身邊。
她趕到殯儀館,他已經躺在那兒了,被換上衣服、戴上帽子,像個假人。天哪!他們憑什么在她不在場的時候把她的姥爺弄成一個假人!
老公聞訊趕回了家。那天,她抱著老公痛哭了一晚上,她想不通人為什么會死,既然要死,為什么還要活著。老公聽了她哭訴的內容,一刻都不敢離開她。
老天把我們創造出來,就是為了讓我們和愛的人分離嗎?
第二天一早,姥爺要火化了。在告別廳里,她看到了很多小時候看到過的面孔,只是都變老了。
姥爺被推出告別室,推向火化爐的時候,澤清央求著工作人員能不能讓她再看一眼,她扒在棺材上,“姥爺,我以后一定能找到你、繼續孝順你!我以后一定能找到你!繼續孝順你!”工作人員說不能把淚水滴在去世的人臉上,澤清被拉走了。姥爺進火化爐的時候,澤清哭死過去,老公在她旁邊默默地抱著她。
之后她在院子里溜達,想起姥爺原來在某棵樹下坐過;她聽到院子里有個男孩兒叫了句“姥爺”就會大哭不止;她甚至不能看到老人……這天夜里,她又抱著老公痛哭起來,“你說他到底去哪兒了,總有一個地方吧,他去哪兒了……”
姥爺走后,她的畫著色和線條都越來越病態了。她幾乎不吃東西,一聞到飯味兒,就想起姥爺插上胃管之后,聞到飯味的渴望眼神,一想到姥爺的眼神,她就認為每一口飯都是罪惡的,她聞到飯味就想吐。她痛苦不堪,老公把姥爺的房間門關上,她就沖老公大吼,讓他把門打開,萬一姥爺回來找她呢!
她多么想再看到他啊!
一周之后,她漂漂亮亮、平平靜靜地辦了畫展,老公、老男孩、小王子都在。時間是個可怕的東西,它給你你想要的,就拿走你最重要的。
終于有一天晚上,她抱著老公說,“我太痛苦了,我想死。”
老公推掉了近期所有的戲,陪她到北京看病。
她和醫生說,“都是因為我!我主動放棄了!我承認他再也回不到從前了,如果我不承認,他就不會越來越糟糕,他就不會死!……他以前能說很多話的,我度蜜月回來他就不說話了!我因為和我老公去度蜜月,浪費了他還能和我說話的時間!……是我放棄他了!我就這么一點一點放棄他了!……他當初不能說話了我才把他接到我家里住!有什么用!他都不能說話了!……他的死都是因為我!我去和那個主席吃飯根本什么都沒辦成,他好不容易那么清清楚楚地跟我說話叫我回家吃飯,我不僅沒有回去,我連話都沒有和他說……我折騰了大半年就為了辦個破畫展,好不容易辦成了,他一張畫都沒有看到就走了!他以前老跟別人說我是美術學院的高材生……”她在醫生辦公室哭哭鬧鬧半個多小時,醫生平靜地跟老公說,“抑郁癥就是心靈的感冒,容易內疚、后悔,沒什么,按時吃藥。”
老公陪著她在北京逛,希望能轉移她的注意力,南鑼鼓巷、天安門、王府井的冬天都熱熱鬧鬧的,可人越多的地方,就越讓她想起姥爺。這么多人都活著,為什么偏偏她的姥爺走了。他才74歲,她的姥爺才74歲,就沒了!她在朋友圈里看到她的高中同學在給姥爺過90大壽,上帝對她太不公平了!
如醫生所說,她易后悔。這幾天她總是莫名地和老公發火,晚上又抱著老公大哭,說她不應該這么對他。
老公希望能通過自己的方式開導她,“不要總是想你什么事沒做到,多想想你為姥爺做了什么,你陪了他這么久,他生命的最后時光每天都能看到你,你讓他在很長的時間里熱乎乎地吃飯,舒舒服服地睡覺……”她又止不住地大哭起來,他知道他話多了,趕緊轉移話題,“順便也想想我為你做了什么啊,別整天對我大吼。”澤清捶在老公胸上,“你什么都沒做!”老公一把抓住她的手,無名指上的鉆戒閃閃發光,“那這是誰給你買的?”澤清又哭起來,她每天早晨都會戴上這個戒指,卻很久沒有意識到這是她的結婚戒指了。
小王子給她打了很多電話,她都沒有接。她生病了,什么拒絕不拒絕的,她都忍心了。
她和老公跑到大雪地里玩兒,他們看上去才是最般配的一對兒。老公主動親吻了她,她吻著吻著又哭了,“你一定要活得比我長,我不能看見你離開……”
那晚她做了個夢。夢到她和老公在同一個班里念書,班上的同學們會被相繼叫出班級迎接死亡,他們的設定是任何人都不能同一時間離開。她和老公是同桌,一天早上,她被點名,該結束生命了,她很害怕,緊緊地拉著老公的手不放。
這是他們在北京的最后一個早晨。在酒店醒來,她看到他在翻看她隨身帶著的那本《老師好美》。她一點睡意都沒有了,因為里面有一些像是在向她表白的紅色筆跡。他問她這是誰的書,“溫柔的。”
她每次說謊都太拙劣了,口吻連她自己都不信。她撒了人生中最恐怖的一個謊,因為撒完這個謊之后的十分鐘里她渾身發熱、直冒虛汗。
“那上面紅色的字是溫柔寫的?”
“她好像也是從別人那兒借的。”她心慌慌的。
她下床喝了杯白開水,又回到床上,“書是董玉浩的。”
老公笑了笑,說,“我知道。”他們安靜了片刻,她反倒想不通了,“你為什么一點都不生氣?你是不是一點都不在乎我了?”他還在逗她,“嗯……怎么說呢……也不至于啦!”她又抱著他大哭起來。有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是這樣,動不動就哭。
小王子在培訓班澤清的辦公室坐了整整一晚上。
他滿世界地找她,不停地發微信、打電話,像瘋了一樣。他去她家敲門,沒有人開;去學校等;去畫廊找;甚至去找老男孩兒。
他又在培訓班坐了整整一晚上。
他們拎著行李回到家中,小王子站在小區門口。
“我先上去,你陪小孩說會話。”老公拎著箱子上去了,就剩下他們倆。
“你還小呢,很多事你不明白。”
“我最討厭別人說我小了!”
對,她冒犯了這個年齡孩子自尊的禁忌。尤其是一個要強的、優秀的孩子。
那天晚上,她看到小王子發了一條朋友圈,“我們都是第一次學著做人,對于做人的經驗都一樣,我覺得,我比你成功!”
她感受到他濃濃的敵意。
自此,她迎來了這個冬天的第三次分離。
那天晚上,她不自覺地翻開了《老師好美》,看到邵天一的死亡,在火葬場化為一縷黑煙,姥爺那天被火化的場景又一次回到她的記憶里。她扔了那本書。
藝考過后,同學們回到培訓班交流。澤清在講臺上讓大家分享藝考經驗,小王子沒有表情也不理會,自己翻看一本課外書,時不時和喜歡他的同桌苗苗聊兩句天,聊得開心時,離苗苗越來越近,幾乎臉貼著臉。她知道,他是故意給她看的。課后她沒有在辦公室逗留一分鐘,穿上大衣趕緊走了。可這恰恰是他想留住她的表現啊!
晚上在床上刷朋友圈,她看到了他在朋友圈曬了和苗苗的自拍照。她多么希望他能真的愛上苗苗,和苗苗好好談一場戀愛啊!
她心里想,你恨我吧,我情愿你恨我,恨可以用力,愛卻不能。
一個月后,小王子的藝考合格證下來了。他拿到了北京一所很棒的美院的合格證。畫展之后,她已經是省里比較權威的美術老師了,被聘為省高中美術比賽的評委。今年她可以向該美院推薦一名作品在省里獲過獎的學生。她填上了苗苗的名字,她把她推薦到了小王子考上的那所美院。
時間日復一日,她總是想念姥爺。
她常常想起,她小時候喜歡跟著音樂翩翩起舞,大家都夸她舞跳得好,將來應該當個舞蹈家。后來她去舞房學舞,受不了老師撕胯壓腿,也受不了千篇一律地做規定動作。回來她和姥爺說,“我不想去了,去那兒,讓我不喜歡跳舞了。”姥爺說,“不喜歡就不去了,要做自己喜歡的事,才能做好。”后來她就學了美術,有了現在的澤清。
我是溫柔,你一定想知道我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朋友,因為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責任編輯 高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