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沃爾瑪”為何長命240年

廖紅陽

明代萬歷年間，蘇州靠近南濠的吳趨坊北端，一家南北貨土特產商鋪開張大吉，這就是“孫春陽南貨鋪”。“孫春陽”是店主的名字，以此命名南貨鋪，寓意著生（孫）意興隆像春天的太陽一樣明媚，“春陽”兩字反讀，有“陽春白雪”之意。正如店名寄托的愿望那樣，孫春陽雜貨鋪憑借現代化的經營方式、質量上乘的貨物、誠實守信的經營理念和先進的遺產繼承制度，生意非常興隆，經過世代相傳，發展成為一家百年老店。不幸的是，咸豐十年該店鋪毀于太平天國戰亂的炮火。

現代化的經營方式

作為最早出現中國資本主義萌芽的地區之一，蘇州是清代商業繁盛之地，商戶多達數萬家，群貨薈萃，商業競爭激烈。孫春陽南貨鋪能于二三百年間立于不敗之地，與其“超市”式的經營方式有著很大關系。

錢泳的《履園叢話·雜記下·孫春陽》載：“其為鋪也，如州縣署，亦有六房，曰南北貨房、海貨房、腌臘房、醬貨房、蜜餞房、蠟燭房，售者由柜上給錢取一票，自往各房發貨，而管總者掌其綱，一日一小結，一年一大結。”孫春陽按照縣衙將所司之事分為三班六房的做法，將所經營的貨品也分為六房，分柜擺貨，開架以倉儲的方式進行銷售。顧客看好貨物后，即可統一付款，取得提貨憑證，再到各貨房領取。主管掌握綱要，既減少了經營成本，也便于管理。這種分類擺貨、統一收銀的經營方式，與最早產生于1930年美國紐約的自選超市的經營管理方式如出一轍。

在經營過程中，一種較為完備的會計組織系統也隨之確立。六房中，各房設有會計，負責核算財務收支，一柜為商品銷售及銀錢出納專柜，柜上設有會計主管，負責核算柜中的銀錢收支，除六房一柜設有會計外，整個南貨鋪還設有會計總管“掌其綱”。會計、業務與保管既有明確的分工，也有密切聯系，這三者之間還存在著相互牽制的關系。其中，掌綱的會計總管，在核算與管理工作中處于十分重要的地位。“孫春陽南貨鋪”的會計組織已比較完善，代表著“朱明時代”私家會計組織的先進水平。

質量上乘的南北貨物

孫春陽南貨鋪主要經營各種南北貨土特產。南貨有產于南方的桂圓、荔枝、筍干、木耳、扁尖、香菇、椿芽、黃糖、白糖等；北貨有產于北方的紅棗、黑棗、胡桃、桃仁、花生、瓜子、金針菜等。這些土特產是當時的名品，如天目山扁尖、福建桂圓、山西大棗等。店鋪貨物品類繁多，包括一些反季節蔬果，在沒有制冷設備的時代，店鋪自備地窖，冬天賣西瓜，夏天賣蜜桔，做到了“人無我有”。

除品種齊全，孫春陽南貨鋪還極為重視商品質量，制定嚴格店規，精心選制商品，加工產品不用過期原料。正因保證了貨物的品質，清代好幾位美食家都對孫春陽店鋪贊不絕口。袁枚在《隨園食單》中說：“玉蘭片，以冬筍烘片，微加蜜焉。蘇州孫春陽家有鹽、甜二種，以鹽者為佳”；金安清的《水窗春囈》記載：“火腿以金華為最，而蘇州孫春陽茶腿尤勝之”；梁章鉅的《浪跡續談》說，“京中人講求飲饌，無不推蘇州孫春陽店之小菜為精品”。一家店鋪，得到這么多名家的贊譽，實屬不易。因做工精良，其鋪中貨品更是多次列入清代宮廷貢品的采購單。

誠實守信的經營理念

孫春陽本是寧波讀書人，因應試屢次不第，連秀才都沒考上，于是決定棄儒經商。作為一名“下海”的知識分子，孫春陽恪守儒家信條，堅持“誠信為本”，商鋪信譽極佳。

由于采用了提貨券的經營方式，“售者由柜上給錢取一票，自往各房發貨”，只要購買者手中持有真實的店鋪票據，無論多長時間，都可以憑此票據提貨。清朝前期，蘇州有戶人家，從祖傳物件中找出一張明代萬歷年間蘇州“孫春陽南貨鋪”填發的提貨單。那戶人家抱著試一試的心理，拿著泛黃的舊提貨單，到孫春陽南貨鋪取貨。鋪中掌柜核對真偽后，二話不說，吩咐伙計：照票送貨！“肆中人立付之，不稍遲疑”。一張明代時填發的提貨單，到了清代仍有效力，這種誠實守信的原則，即使改朝換代也未受到影響。除此之外，孫春陽南貨鋪還雇傭了一批能寫會算、素養較高的下層士人，店鋪的誠信經營也得益于這些“掌記”“會計”的文化修養。

記錄清代政治、經濟、社會生活的《水窗春囈》一書指出，一些享有美譽的商賈與老店，“如揚州的戴春林，蘇州之孫春陽，嘉善之吳鼎盛，京城之王麻子，杭州之張小泉……得名之始亦只循‘誠理二字為之，遂食其報于一二百年”。

代際傳承的先進制度

中國傳統家族企業的代際傳承有兩個制度性瓶頸：一是家族企業的封閉性無法保證每一代都產生合格的商業領袖；二是“諸子均分”的遺產繼承制無法保證財富的有效積累和品牌的長期傳承。人們習慣性認為，普遍采用“諸子均分”的財產繼承制度是導致中國家族企業難以長久傳承的主要原因，因為產業經過兩三代人的瓜分，必然要被攤薄。這樣的分析低估了中國古人的商業智慧，也無法解釋“孫春陽”這樣的老字號為什么能綿延數百年。事實上，中國古代商人開創的企業制度，已足以克服這兩個瓶頸。

首先是實行二權分離的企業制度。“二權”即所有權、經營權。“二權分離”并不是西方市場經濟的專屬，早在中國明清時期，晉商就開始實行這樣的制度了。山西票號的財東，一般不親自打理票號，他們聘用專門負責經營事宜的大掌柜（職業經理人）并委以全權，對于平時的營業方針、大小事宜均不過問，只在財產決算期才使用擴充業務、賞罰人員等決策權。

同樣，孫春陽南貨鋪“掌其綱”的“管總者”，也是孫家禮聘的職業經理人。《履園叢話》稱孫氏“子孫尚食其利，無他姓頂代者”，是說240年來，孫春陽南貨鋪的所有權與紅利均由孫家享有，但具體的經營者未必是孫家人。

其次是“分家不分店”的遺產繼承制度。“分家不分店”是指按照“諸子均分”的原則來分配財產所有權，但企業經營權卻由其中一子繼承，他子不得干涉。清代徽商胡天注、胡余德父子創立了著名徽墨品牌——“胡開文”墨店，胡天注有八房子孫，他規定墨店的所有權與收益由八房子孫均分，但墨店的經營權由二房與七房的子孫掌握，其他人不得插手，這就是“胡開文”墨店維持二百年的秘密之一。

孫春陽南貨鋪問世二百多年來，并未四分五裂，產業也未見被分家析產攤薄，應該也是采取了這種“分家不分店”的遺產繼承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