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是你，月亮也是你

菠蘿的小橙子

你，像穹頂之上的太陽，潑灑萬丈光芒于我蕭索的青春;又像月夜星空盡頭那輪懸掛的明月，傾瀉著柔柔的光，在我心房畫出一片光亮。

1

南方小城的5月，汗水漸漸浸透純白色的襯衫，在上面留下了一道道豆粒似的汗珠。我穿過車水馬龍的市中心，輾轉回到清風送爽的蜀山腳下。如琴湖畔前的那棟教學樓里，你纖細的手上正攥著一個黑色的麥克風，面對臺下那一張張茫然無知的面龐，泉水傾倒般的苦口婆心，展現出滲透在人民教師骨子里的職業操守。

歲月在混混沌沌中虛度而過，未來的夢想于我是毫不相干的時間路人。經歷過那場考試的大風大浪，驚濤駭浪之后終于尋覓到人生的一個全新避風港，徜徉在五彩斑斕的校園，每天目睹身邊千奇百怪、五花八門的娛樂活動，學習逐漸被我置之腦后。隨波逐流中，我愛上了寫作，每個夜晚到天明的靜謐時光，忘乎所以地沉醉在文字的狹小天地，安逸而滿足，英文字母漸漸淪為最熟悉的陌生人。

冬春交替之際，新學期伊始。我沒精打采地走進了那間“富麗堂皇”的教室，與其他教室簡約俗套的風格相比，這里的與眾不同如吸鐵石般緊緊拽住了我的眼球。當我流連驚嘆于教室的高尚華麗意猶未盡時，你一聲清麗的嗓音立刻射穿這間教室的角角落落。

“同學們，為什么要來學習口譯？每個人拿鏡子照照現在的自己，你們敢說自己努力了嗎？”教室內方才響徹著蜜蜂般的嗡嗡聲，頓時鴉雀無聲。調皮的男生伏在桌前，偷偷地咧嘴大笑，不知道是在嘲笑不上進的自己，還是面前這位語出驚人的老師。女生們則互相眉來眼去，眼神里傳遞著對老師的不滿。

“你呢？”你慢悠悠地徘徊到我面前，我像只驚魂未定的老鼠，立即將手中的稿子隨便塞進了一摞兒書里。“呃呃呃，口譯能提高語言交際能力、聽力能力……”話音剛落，你緊鎖的面容猛地松動了一下，然后又很快地閉合。

“你適合學習口譯，良好的發音天賦是你的優勢。”整天蜷縮在桌前，沒日沒夜寫作的頹廢少年，正準備寫下心中醞釀許久的話，卻始料未及地得到你的大力夸贊。

對于英語和寫作，我始終難以權衡。

2

熱浪滾滾的夏天，我和你坐在學校湖邊的草坪旁一人手捧一塊菠蘿恣意地啃著。菠蘿汁順著你薄薄的小嘴泉涌般流個不停，我笑你不顧老師的威嚴形象，于是封了你“菠蘿”的外號。你卻像個天真爛漫的孩子一樣，咧著嘴大笑。“你真的熱愛寫作嗎？”我怔怔地朝你點頭。那一天，你對我心照不宣地道出了你的夢想。

曾經對寫作愛到癡迷的你，夢想將來有一天成為一名作家，青春年少時，你也曾像我一樣。我滿臉疑惑地問你最后為什么放棄。你用哲人般的語氣告訴我：“夢想不一定非要實現，做更適合自己的事，讓它成為一種人生樂趣豈不更好。”然而，歲月并未禁錮住你熱愛文學的熾熱之心。

繁多雜亂的課程，像一個個沉重的鐵鏈，緊緊束縛住我的雙腿。每天清晨按時上課，日落而歸的作息表趁著學期末課程節奏逐漸進入緩慢模式，被我悄悄地打破。抑制不住一顆熱愛文字的狂熱之心，一個星期四的下午，我拽起書包徑直奔向圖書館，走到圖書館三樓的散文區。我迅速竄進書籍的海洋，像條金魚浮動游走在一列列書架前，行云流水般滑動的手指潛伏在種類繁多的書籍里，尋找自己最鐘意的那本。

《張愛玲精選集》這本裝幀精美、封面以淡黃流蘇紙質鑲嵌的書赫然出現在眼前。我驚喜萬分，準備立刻將書攬入懷中。彼時，對面仿佛有一種旗鼓相當的力量在以同樣的力量朝反方向扯拽。越拽越緊，僵持到不能再回旋的余地，我方才猛施加力的手像根驀然勒斷的弦，瞬間彈了回來，瞳孔深處出現一個熟悉的輪廓。

“為什么要逃課？”你完全以包公斷案的語氣審問我。伶牙俐齒的我遇上你陡然間猙獰的面目，開始語塞：“我……我……文學之心瘋狂泛濫，所以就……對不起，老師，我現在就回去上課。”我的嘴巴緊跟著冒出一句歉意，轉身不給你任何批判的機會，徑直逃回了教室。

一個星期后，輪到你的那節課，我整個腦袋像根蔫了的黃瓜，杵進土壤深處，不敢抬頭看你。下課鈴打響，壓抑的少年如蟻族般迅速擁出教室，你輕輕走來，那本流蘇紙質的《張愛玲精選集》被鄭重地擺放在我桌前。“熱愛文學的心不能被遏制，但絕不能逃課。”我猛烈地點頭，重獲心愛的書，心里雀躍著一道道歡樂的波濤。

畢業那天，等待你的最后一課。下課鈴像低沉的鼓聲發出莫名的悲傷，所有人都陸續離去，我卻像根失去方向的木頭樁，筆直地定在教室門口的角落，不肯離開。“老師，我……”心底起伏暗涌的不舍開始瘋狂地翻江倒海。你注視到滿臉淚水的我，“別哭！畢業只是人生的一個節點，將來你還有很多理想要去實現。”“嗯，對！將來我要學習口譯。”

我竟然在那一刻，始料未及地在英語和寫作之間做出了很久以來難以權衡的決斷。

3

畢業許多年，你清晰的輪廓時常浮現在我腦海里。我從未忘記那年夏天，曾向你許下的承諾，將來要努力地學習口譯。那年的頹廢時光，你的出現力挽我人生的狂瀾，是你告訴我，我擁有得天獨厚學習口譯的優勢;是你在熱浪滾滾的夏天告訴我，夢想不一定非要實現，人生有許多選擇的意義，要做更適合自己的事，夢想可以變成一種人生樂趣，長久陪伴;也是你，在我徘徊在寫作與英語的兩難境地里權衡時，替我指引了人生方向，并鼓勵我要把寫作變成一生的樂趣。

這些年，我始終珍藏著你送我的那本《張愛玲精選集》，流蘇紙質的扉頁，停留著你那娟秀的字跡，“要熱愛寫作，將來更希望你能在口譯的天地開出奇艷的花朵。”

菠蘿，你讓我相信，每個人出現在另一個人的人生，都是有理由的。比如你，像穹頂之上的太陽，潑灑萬丈光芒于我蕭索的青春，又像月夜星空盡頭那輪懸掛的明月，傾瀉著柔柔的光，在我心房畫出一片光亮。

張愛玲的文字里曾這樣寫道，“于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人，于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里， 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好趕上了。”是的，菠蘿，我就剛好遇見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