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

summer

記憶是悔恨的始作俑者。

他對我說過：每天看到太陽出來了就會有一種莫名的力量在心中滋長，使我不得不放棄離開這里的念頭。

他是一個旅行家，走遍了100多個國家及地區。住過迪拜最豪華的帆船酒店，也在最危險的亞馬遜森林里搭過帳篷。他總是把自己的經歷說給我聽，經常在irs上傳來他的照片。我最喜歡的一張是他在米克諾斯島上看日出的那張。他凝注的神情，在矮矮的白房子掩映中像個尋找自己玩具的孩子。你丟了什么，親愛的。其實你把自己的青春交給這無止境的旅途中，風迷失了你的方向，雨打濕了你的淚容。但你仍然堅持。

“蓁，你收到這包布魯塞爾的巧克力時可能我已經在柬埔寨了，那里有我最初的夢想，我會停留很久。安。”

“蓁，你有沒有聽過山口百惠唱的《曼珠沙華》那首歌，我在這里找到了這種花，它也叫彼岸花，有一種悲傷的含義。這花火紅的樣子很像穿著那條緋紅色裙子的你，你不要悲傷，也不要擔心我，我很快就回來。安。”

“蓁，我愛上它了，最近在看一些經書，哈哈，這里的風景很美，有一種凄涼的味道，你也來吧，我們可以一起到附近的佛堂祈禱。”

我知道它是指的柬埔寨。東南亞一個小國。

我知道自己不會去，也不會勸他回來。我只是在電腦前平靜地看那些照片，然后打開打印機，一一打印出來。

巴黎的塞納河，埃及的獅身人像，荷蘭的田園風光上他趕著牛群得意笑，我都看了幾百遍。

其中有一張是曼珠沙華的像，那種血紅色的彼岸花，它的花瓣仿佛是有魔力般，花瓣倒披針形，花被紅色，向后開展卷曲，邊緣呈皺波狀，花被管極短：雄蕊和花柱突出。有關它的傳說我也是聽說過的，這種生長在東南亞的花有一個好聽的梵語名字。英文我忘了。

我把那張血紅色的照片放在了抽屜里。和上百張其他打印出來的照片放在一起。

我曾對安說過，要他把自己的經歷寫成一本書，他笑了，我已經寫出來了，讀者只有你和我。我感動極了，答應要把他發給我的照片編輯成冊，讀者也只有兩個，安和蓁。蓁和安的諧音就是真愛。

后來也有過出版商聯系過我，說他們愿意出大價錢要安把自己的經歷寫成一本游記，包括那些照片。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好不容易等安在一個間隙回國后對他說了，他很是生氣，說自己的經歷被那些銅臭味玷污了，他的經歷不可以用金錢去衡量。

我理解他，可是我看到他因為拮據那個背了六年的旅行包邊邊都磨破了。我的眼淚就掉了下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抱住了我不住地說，對不起，對不起。跟著我掉淚了。安的錢大部分是來自他父母留給他的一筆錢和他曾經打工的積蓄，他在旅行中也賺錢，比如在餐廳做幾小時的鋼琴生，到咖啡館給人家倒咖啡上甜品。我也勸過他好幾次，要不就出版自己的書吧，憑借他的知名度和寶貴的經歷肯定暢銷。他則很傷感地對我說，他不想。理由沒有說，我也沒有問下去，要不然憑借他的脾氣就又要吵架了。

接到他的電話是我在醫院拿到診斷結果的時候，距離上次他回來已經整整三個月了，時間和醫生說的剛剛吻合。電話里他告訴我，他不想離開柬埔寨了，他還說給我寄來了機票錢讓我去。我靜靜地聽完他說的一切，然后告訴他，我懷孕了。電話里沉默了幾秒鐘，繼而他說道，你趕快來這里，我們在我附近的教堂就可以結婚，孩子需要父愛。我笑了，說，誰說我一定要生下他了。他憤怒了，說，你別動，我這就回來。我說，你不用回來了，你不是已經皈依了嗎，你是佛，我是凡夫，放心吧，我不會去做手術的。你也不必強求我去那里，我知道你不會回來。我也不強求你。

半年后，孩子平安誕生，是個女孩，有著像彼岸花那樣美麗的紅粉的臉蛋，我給她取名叫Lily，是百合的意思，我不愿她做一朵妖嬈的彼岸花而愿她做一朵純樸的百合。生下她后的兩個星期我就出院了。滿月后，我把她放進嬰兒車里推著她去書店。在書店一排暢銷書架子上我看到了一本書——那是一朵生長茂盛的彼岸花做的封面，書名是《彼岸花》，這時我看到了書的作者，竟然是安！店員走過來對我說，這是一個新人的書，書中有他獨家的游記和照片，很值得收藏。我最終放下了那本書，連打開都沒有。

幾天后我收到一張匯款單，沒有寫署名。數額不小，我愣了一下，突然恍然大悟。過了幾天一本那天我在書店看的書也寄來了。我輕輕打開書，深吸了一口氣，看到書的扉頁鉛印：我與你的距離，不止一個柬埔寨，但是蓁，相信我，我會回來的，安。

他寄給我的錢是這本書的版稅，我暗想，這一年來我拒絕接他的電話，退過去他寫的信，寄的包裹。我只是等他，等他回來。可是時時沒有。在此期間我懷疑過他對我的愛，我甚至刪除了保存在電腦里的那些照片。

那一刻，我真正懂得了這個男人的心。我不會告訴他孩子的事情，也即將開始自己新的生活，或許我會搬走，也許留下來，但不會再等待。我知道了整個故事的輪廓：他愛我，但他更愛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