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沒聲息地走路,悄沒聲息地進屋。掩上門,還得閂上。說話也低聲靜氣。仿佛生怕驚動了什么。我特意打電話給母親:做米爆糖的夜晚,為什么那么神秘。母親說,沒有啊。那么晚,你們都睡了。我們確實都睡了。捱不住。次日清晨我們醒來,一列一列的米爆糖,早就整齊地躺在案板上,散發(fā)著好看的光澤。一只一只的洋油箱,裝得沉沉的。有米爆糖的冬天,令人感到心滿意足。該心滿意足,就得心滿意足。
可我仍不罷休。我問母親:“制米爆糖的夜晚,是不是有什么禁忌——小孩不該知道的?”母親說,沒有什么禁忌啊。米爆糖的夜,空氣是甜滋滋的。父親早早買了白糖,以及麥芽汁——我們叫“糖娘”,不知道為什么叫糖娘。母親早早炒好了米花。曬干的大米,在鐵鍋里用細沙同炒,米粒紛紛怒放為花,一朵一朵,紛紛揚揚,在黑色的背景里競相開放的白色,那么好看。
現(xiàn)在,要用糖,那甜粘之物,把一切散落的,紛揚的,一個一個漢字一般的米花,凝結(jié)成句子、詩篇、文章;凝結(jié)出秩序、隊伍、大地。真的,糖,就是靈感。糖娘就是靈感之娘。這樣一想,我就知道了,制米爆糖的夜晚為什么靜悄悄。靈感是一種敏感的東西,稍稍的慌張,一點點牽強,十秒鐘游離,都可以輕易地將它趕跑。所以,制米爆糖的師傅,是十二月行走在村莊的詩人。身上帶著甜味的詩人。
快到灶前坐下。是的,熊熊的灶火,用溫暖裹挾了他。一大缸熱茶已經(jīng)備好,此時遞到他的手上。一支煙。隨手從灶膛里抽出一塊柴火,點燃。好了,一個被甜意充盈的夜晚就此開始。糖在鍋里,糖娘在鍋里,米花在鍋里,這些東西一塊兒攪動起來,夜也就被攪動起來。踩那些米爆糖,直到它非常堅實,如同一篇好的文章,文字與文字之間也具有這樣穩(wěn)定的結(jié)構(gòu):一字不易,密不可分。然后動刀,先切成條,再切成片。嚓嚓嚓嚓,嚓嚓嚓嚓。
門是關(guān)緊的,風(fēng)都吹不進。這讓詩人感到踏實。有一次,在攪動一鍋甜意的時候,門突然打開,一陣冷風(fēng)吹進來,詩人心中一緊,手里一沉,鍋里嘟嚕嘟嚕冒泡的糖液立時收了下去,熄了,干了。他說:有什么東西來過。他的原話是,有什么“臟東西”來過。有了臟東西來過,那一鍋米爆糖再也無法凝結(jié)。松松散散,像一堆突然從樹上掉落的葉子,像一篇被寫壞了的文章,令人灰心。明白了,這就是制米爆糖的“禁忌”:忌外人串門,忌隨便開門,忌高聲談笑。
生活需要一點儀式感。為什么我們的生活變得缺少趣味?因為我們失去了那些門閂得緊緊的,悄無聲息的,甜意充盈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