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事物（組詩）

楊丕梁

博物館，一只象牙在展柜中左沖右突

是的，我看見了它拖著自己龐大的身軀

在草原上狂奔。

在它四周，一些巨獸絕望地怒吼

另有一些張皇失措地奔逃，冰冷的天空

潑下一堆燦爛的黃金

多么讓人驚悚！我看到的不是

恒河落日的畫面，不是

獅子圍獵，一群斑馬，或麋鹿

在殘陽如血下劃出壯美的弧線。不是！

當一頭大象的命運遭遇不可預知的虛無

這溫順的大象，沉默的大象

我看見它用盡自己最后的力氣

用一只象牙，抵了抵眼前的塵土

愛以外的

秋色絢爛，霧嵐迷離

愛情谷與我一路相隨

山間的樹木與崖石如膠似漆

新鮮的空氣俯拾皆是

當嚶嚶的耳語傳來時，一只蜜蜂

正在一朵花蕊上蕩漾

林間有樹葉偶爾落下

一些綠苔在巖石上淺淺地綻放

一邊走一邊吮吸山谷里幽微的氣息

真想把林秀溪攬進懷里

這條通往人間奇緣的密道啊

她的美，讓我忘記了時間、火焰，和腿上的暗疾

無風，或有樹葉顫動

有一些陽光恰好在窗外經過

有一些鳥鳴無意驚動了風的影子

有一些于曲徑處客居的青苔

自洪荒出發，一直行吟至今

被黑暗抽取骨頭的人

已模糊為一堆腐臭之物

一只鷹隼掠過了雪域和高原

一只螞蟻從草叢間爬過

“你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

這一身高馬大之物，向我發出千年之問

車過渭南

現在黃昏簌簌抖落著塵埃

天空和大地上的萬物竊竊私語

干涸的河床上冒出高低不一的建筑

它們與堤堰上的枯草隔空遙望

在夕陽余暉的涂抹下輪廓隱約而模糊

現在動車馱著落日疾馳而過

曾經的渡口和冷寂的旅館早已消失

但馬燈的光暈和小車站的溫暖仿佛還在

那個買稻種的兄弟和他雨夜的酣夢仿佛還在

它們讓飛馳的動車突然就溫情了許多

此刻，我乘坐的動車正從渭南飛馳而過一個提速的時代與我并排而坐

我們彼此凝視：寂靜，安詳，各安其所

一場霧霾與人間的是非恩怨

我相信，一場霧霾與人間有著

扯不清的是非恩怨。

在高樓林立的城市，我的夢

常常被一陣緊過一陣的汽車喇叭

驚醒。我知道隨后還會有灑水車

會有上班族，車流，一起絕塵

我常羨慕那些鄉下的蘆葦

野茫茫的一片

它不用擔心有沒有風刮過，也不用

為有霧霾路過而憂心忡忡

我問青山幾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卻帶不走

一場霧霾的飛揚跋扈

一些陳舊的事物發出隱秘的暗語

起初是甬道兩側的雕塑充滿了蠱惑

然后是暗灰色的影壁，廂房內懸掛的

字畫，燙金的古訓往骨髓里硬擠

幾只駱駝，仿佛還行走在茫茫戈壁

南方花梨木鑿就的炕幾，似乎

還殘留著老掌柜的體溫和囈語

羽毛鏡裝滿了巨大的虛無，似乎

有隱匿的犬吠，殘月孤懸的寂靜

在一座北方大院，那些欲言又止的事物

那些于舊時光中鑲嵌的隱秘暗語

述說著人間的世事滄桑和因果輪回

時而清晰飽滿，時而又真偽莫辨

人間的事物都是有光的

出現在人間的事物都是有光的

有的瑣碎渺小

有的則隱去了龐大的身形

也有的晝伏夜出

像蛐蛐它們把自己隱藏在

明亮的叫聲里

如果沒有風

我想說，風是霧霾的敵人

西北風一來

霧霾就會潰敗得無影無蹤

至于它逃到了哪里

這不是我所關心的

我關心的是，如果沒有風

霧霾會不會良心發現

會不會折身而返

自己離去

而我們

一旦被霧霾糾纏，襲擾

一旦被圍剿時

風，這個大義凜然的勇士

是不是我們一聲求救

它就會威風凜凜，就會

神一樣地出現

雷音寺

站在山腳下遠眺

它就嵌在對面的半山腰上

透過茂密的樹林仰望

像是一只蹲了很久的巨鳥

風一吹，它就在樹梢上晃一晃

樹葉簌簌的響聲里，隱約有一部經書

像有翻動時的曼妙，與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