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姑娘
一位作家講過一件趣聞。某年她借住朋友一幢河邊別墅閉關寫作,離開后,卻接到了朋友的電話。
朋友支支吾吾問她是不是在別墅居住時,得罪過周圍什么人。
她有些吃驚,因為那別墅居于鄉野,周圍只有幾戶人家,彼此熟識,都是禮貌的文化人,相處和諧,連口角都不曾有過,又何談得罪。
朋友聽后依然疑惑,說既然這樣,為什么我住的這段時間,每天門口都扔著一些血淋淋的死蛙、死魚,特別嚇人。有一次,甚至有一只肥壯壯的綠色長蟲子被丟到門把手上,朋友膽小,恰好摸個正著,幾乎嚇得半死。

她也覺得奇怪,跟朋友分析半天,兩人皆毫無頭緒。
臨到撂電話時,她卻忽然想起一事。
晚春時下過一場冰雹雨,雨后她散步時,在河邊遇到一只不知名的灰色大鳥,被冰雹砸傷了翅膀,她給它簡單上了些藥,又喂了它幾條魚,就放生了。
朋友驚道:不會是傳說中“鳥的報恩”吧。
于是蹲守幾日,終于等到“始作俑者”。果然是一只“灰色大鳥”——它的學名叫蒼鷺。
朋友追了它幾日,發現這只蒼鷺每天頗忙,不但給朋友家丟下死魚等物,還飛到另外一處農家丟相似的死物。前去詢問,果然那農家也曾喂食過這只蒼鷺。
簡直帶著不可思議的奇妙暖意。
這大概是最懵懂,也最寵溺的報恩了吧。
東北的冬天很寒冷,零下三十攝氏度,滴水成冰。
兒時我臭美,常喜歡穿漂亮的雪地靴,然而往往越是漂亮的靴子越是不防滑,我平衡能力又不好,坐個屁墩兒或者把腿摔得青一塊紫一塊,都是家常便飯。于是每到上學放學,父親就會讓我抓住他的胳膊,穩穩當當走過小路的冰面。父親身形高大結實,只要拉著他,心里就特別有底。
后來我長大了,父親卻病倒了。好在通過治療,身體恢復得不錯,至少可以拄著拐棍慢慢地走。這個冬天回家時,我又一次在冰面上摔倒了。齜牙咧嘴捂著屁股走進家門時,父親看著我,嘿嘿笑了起來。我嘟囔著外面的冰面太滑,父親則急忙拄著拐棍去拿跌打膏藥。
第二天,我醒得很晚,出了臥室卻發現父親不在屋子里。
我跑出去,下了樓,遠遠就看見父親的背影,居然已經慢吞吞走到了小區的門口。
我抬腿就往他的方向跑,然而才走幾步就覺得不對勁。
停腳,低下頭去看,眼前通往門口的冰面小路,密密麻麻都是圓圓的白色小坑。坑不深,但數量多了,冰面變得粗糙,就一點兒都不滑了。
不遠處,看車大爺叫我的名字:“你爸一早就起來了,院里誰也勸不住,自己一個人吭哧吭哧走了半天,走一步,就拿他那破拐棍在地上戳戳戳,砸了好多小坑出來。我估摸著,怕誰摔了吧。”
我向他飛奔過去,毫不猶豫。
有什么可以擔憂的呢?每一步,都踩在穩穩的寵愛上,永遠都不會摔倒。
這世界有多少笨拙的人啊。他們做的事,常常繞了無數個圈子,遲緩、蠢鈍,甚至惹人發笑。因為笨拙,不懂得摻些水分,也不懂討價還價,只知愛無反顧。
這大概是一輩子都不愿失去的一種擁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