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柏 林

一格

早上濕透的空氣順著窗口進到屋里，這時我把自己裹好出了家門。我一步就踏進了泥土、楓葉、黃色和水中。所有的葉子攪和在濕透的土里，泛著凈凈的亮。我每踏一步，這些葉子就隨著發出她們的腳步聲，做我的跟屁蟲出發了。走上一百多步，當葉子消失了，我向右一拐就等在了147 路公交牌下。

柏林在秋冬交替處是亮灰色的。陰涼的空氣撫在你身上，云是低的，溫度是灰的，但你眼里只有楓葉和遠處樓上的涂鴉。季節交替最能體現城市的性格：柏林有節制的規格，有穩妥的涼意，有偶爾輕巧的快樂。

147 是一條公交線路。從家門口這站出發，六站之后是neumannsgasse ，下車就可以鉆進圖書館。要是這一天不想流連圖書館，就可以往前走一走，走過河邊的小路，上橋，就到了博物館島。

十月的早上，我通常拿著博物館年票出現在一個博物館里。再過兩站到 Franz sische 街，147就停在老佛爺百貨的邊上，我有時去逛街、去地下一層的超市買喜歡的餅干和新鮮的沙拉、海鮮醬。還有時候，我從這里走路去市政中心區域，直到蒂爾加藤公園（tiergarten）散步。

鮮黃色的 147 路公交像一輛可愛的校車，載我在城市里來去。

我不會忘記那一天。當我從攝影博物館出來，淅淅瀝瀝的雨又打下來，我跨上公交車。雨打亂了窗戶的秩序，我扭頭看向路上行人，那些發冷、透紅的臉蛋兒，那些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和說笑的游客。

又中停一站，我看到街對面我喜歡的熟食店，我吃過那里美妙的藍莓塔。車繼續往前走，我知道回家的方向，我知道我安身在這個城市，在這易老的路上我讀各式的書，看珍奇的畫，愛莊嚴的建筑和樹，心里的網又濾下所有過去的揚揚抑抑。我在這普通的時刻徹底解綁了自己，眼淚掉下來，融化成這氛圍的一部分。快樂來得緩慢、徹底，我感到這一刻的身心就叫生活。

我想禮贊單調，在這唯一留下的單調時刻去平衡欲望的面孔。要融化在真正的平凡里。人在所追求的華麗里只有肌肉，沒有血液，而那流動的生命正在平凡中隱匿。單調和平凡讓人馴順，讓人不只愛自己，還會愛上剛剛上車坐到身邊的老人，和嬰兒車里吵鬧的孩子。我想起看過的一部紀錄片稱德國最常見的姓名是thomas Müller，有五萬多人叫這個名字。我又想，如果這城市少了thomas Müller們，多么單調！

下車了。我好像按下了理性的按鈕，開始以中性的感情和思緒走回家，但剛剛那時的幸福已成了生活的氛圍，和我步調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