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是盛開的夏天

李阿宅

我知道懷念是沒有意義的，可是我在看到很多事物的時候都有一瞬間置身于故鄉時的恍惚感。

比如寫稿時窗外樹葉在風中搖曳的時刻，比如冷空氣來臨走在街上嗅到清冽的空氣的時刻，又比如黃昏將晚未晚的天空變成灰藍色的時刻，我從未在童年仔細觀察過這些場景，可是很奇怪，它們卻總是把我帶回童年與故鄉。

編輯推薦：這是悠長又寂靜的童年。學校門口小商店里堆滿了三無食品，汽水和辣條都只要一毛錢，放學后花上幾毛錢就可以把妹妹手里的零花錢騙到手，然后再用這些錢頤指氣使地指揮她去小賣店跑腿。五塊錢的零食配著湖南衛視無腦的偶像劇足夠可以支撐一個下午的時光。

我的童年就藏于一座典型的北方鄉下民居里。灰白色的瓦片，低矮的屋檐，院子里有一棵自己生長起來的梧桐樹，下雨的時候，樹葉被連成線的雨水打落，如果沒有清掃，它們將一點點腐爛在泥土里。

鄰居家患有精神疾病的兒子常年呆在家里，因此我根本不需要帶鑰匙上學。每天放學徑直推開他家藍色的大鐵門爬上堆放在墻角的塑料薄膜，再從兩家的墻頭跳進我們家的院子里;而長期被我踩踏的區域石頭與沙子逐漸墜落，最矮的時候僅有半米高。

或許是太過于了解彼此之間的品行，又或者是當時大家的日子都過得差不多，其實誰也不太在乎這堵形同虛設的墻到底怎么樣了。有時候鄰居就站在墻側的高臺上喋喋不休地談論著家長里短以及洗好的菜入鍋后發現沒有醬油了，從高臺上扔下來幾塊錢讓我幫忙去買。剩下的錢是我的跑腿費。

現在想起來小時候從未對外面的世界展現過多的渴望，不僅僅是沒有看過更繁華的地方，也是因為日子過得貧瘠卻又豐富吧。沒有游樂場，沒有互聯網，也沒有樂高與芭比娃娃，卻有大片大片的樹林池塘以及土地任我們撒野，隨便挖出一個洞用雜草覆蓋上，引誘玩伴飛奔過來，在對方一只腳踩入“陷阱”后捧著肚子笑得不可開支。

而我自己也忘記了和這些玩伴到底是怎么認識的，好像從有記憶開始他們就在那里和我追逐打鬧。隨便在胡同里喊一聲，小伙伴們紛紛推開自己家的門沖了出來，然后日暮時分，又在各自家長的叫尋聲中跑回了裊裊炊煙升起的院子里。

而在那些沒有暖氣和空調的漫長冬天與夏季，日子似乎也沒有想象中的那么艱難。夏天的傍晚把涼席鋪在馬路邊上，沒一會兒就聚集了許多納涼的人，大人們談論著剛剛新聞聯播里的大事件以及村莊里那些層出不窮的八卦，小孩們在抱著一支五毛錢的綠豆雪糕躺在涼席上辨別到底哪些星星是大熊座。偶爾還有蚊子鬼鬼祟祟湊過來，還沒有來得及在我的身上吮吸上一口，就被我爸飛快地用網狀的蒼蠅拍打死，我的腿上留下一塊豆子大的血。

那樣看起來漫長的時光就這樣倏忽而過。

后來我們搬家，從那間生活了十多年的房子里搬到了樓房里。在雨水與時光的侵蝕下，老房子的瓦片一片片的脫落，最后露出了頹敗的氣息，而那些一起滿胡同里奔跑的小伙伴也一個個忘了歸途。似乎只有那棵梧桐樹仍然一年一年兀自生長著。

我其實并不只是懷念，而是感激。感激曾有機會可以在那樣的地方生長過，以便在完全和那個空間不搭邊兒的世界中無法面對自己的時候，還可以想到，我曾和自然的初始力量那么親密地接觸過，它是渺茫的宇宙，也是微妙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