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韞秀
“你怎么這樣?”之秋收斂起兩排大白牙,擰起眉頭,用一種復雜的神情看著我。我一怔,心中也生出無限厭倦。我不喜歡這樣的之秋,我不喜歡眼睛里沒有笑意的、不露出閃亮貝齒的之秋。那個和我做了兩年同桌的可愛的小姑娘去哪兒了呢?
“怎么樣?只是勻出一個名額給八戒而已,你是團支書,新一屆團員是誰還不是你定的?”有求于人,我不得不擺出沒心沒肺的笑臉。之秋的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她大幅度地擺弄桌上的書本,一面答道:“你以前不會這樣的,‘只是團員而已,大家選你是你本事,不選你是他們沒眼光,你以前肯定會這樣說的,什么時候你也在意這些虛名了?”
“你知道,我從未在意……但對我沒有什么意義的東西,對別人也許十分重要,八戒有她的理由。”我投降似的聳聳肩,不明白為何這件小事會讓我們糾結這么久。一股無力感再次生發(fā),那可是我初中時的后桌八戒,沖她叫我一聲師傅,難道這點小忙我都幫不起嗎?
“那就叫她憑本事!”之秋低吼著一摁作業(yè)本,抱頭寫起作業(yè),擺明了不想再理我。
我愣愣地望著她,再三確認這就是那個兩年來與我朝夕相處的之秋。我以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她這么刻板固執(zhí)呢,之秋明明是個詩意浪漫的孩子。更讓我惱火的是,這家伙看上去比我還要惱火,好像我要求她一起去毀滅世界似的。她總不至于為團員這樣的小事惱火,那么她氣的是什么?是我竟答應了他人這樣的請求么?
“哎,你看這篇文章說,緣分讓你遇見身邊的人。那么是不是現(xiàn)在是閨蜜的同桌,之所以成為閨蜜,只是因為剛好坐得近?”我問。之秋奮力搭上比她高10厘米的我的肩膀,瀟灑地答道:“也有人坐再近,也彼此不感冒的。我們啊,是因為靈魂的相似才走在一起。”
而現(xiàn)在,她的眼中越來越多地出現(xiàn)失望。
“女人抱養(yǎng)別人孩子視如己出,還把學習機會讓給別人孩子,讓自己親兒去鄉(xiāng)下種地?這是什么見鬼的故事?”之秋嫌棄道。
“怎么了,表現(xiàn)女人崇高偉大啊。”我答。“那她有什么權利剝奪自己兒子上學的機會,兩個人本來是可以公平競爭的。自己生的就可以隨便糟蹋嗎?”之秋怒道。
我再一次認輸:“好吧,這只是個故事。”然而之秋沒打算就這樣放過我:“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為之辭,你明明認同卻敷衍說這只是個故事,你的骨頭呢?我寧愿和你爭論一番。”
“為什么總是這樣,我知道錯了,你還一定要揪住不放?指責我很好玩兒嗎?”我亦怒,甩開她的手離去。
相看兩生厭,然而吃飯時,還是忍不住把香菜挑出來夾給愛吃香菜的她,看到優(yōu)美的句子還是忍不住同她分享。那些爭吵、碰撞與摩擦,好像不曾存在過,卻又時時如影隨形。
熟悉的教室里,熟悉的她坐在我身旁,哼著歌,抄著詩,一如既往。可我看見了更多,我看見她的固執(zhí)與堅守,看見她的率直與激憤,我看見她站在世俗的角度仰望詩的國度,看見我不曾發(fā)掘的大片空白。
教室里很吵,她的聲音很輕,但那歌聲因空靈而顯得清晰。我聽見她唱:“……可是婚禮上那么多人,沒有一個當年的朋友……”聲音哀戚而明媚,我想我該是聽懂了。
人們常常追尋一個知音,渴望找到懂自己的人,但靈魂可以相似而不可以相同。越是熟悉的人,越容易發(fā)現(xiàn)彼此的分歧,越容易變得陌生。此題無解,唯有繼續(xù)碰撞,繼續(xù)包容,繼續(xù)做彼此熟悉的陌生人。
前路漫漫,注定一個人走完。然而陌生人,這一段路我們至少能相攜走過,一點點變得熟悉,又一步步歸于陌生,緣分盡時,各奔東西。
緣分在時,惟愿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