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愛拍照的棠棠

海棠依舊

“來，看著鏡頭笑一下?！?/p>

盯著黑黝黝的鏡頭，棠棠的嘴角左右抽搐了一下，好不容易彎起弧度，有了點笑容。

攝影師放下鏡頭，一臉無奈。這已經是第五次了，棠棠低下頭，兩只手互相搓著手心，有些后悔這個決定。

棠棠本來就是個不太愛拍照的姑娘，要不是小海以“畢業前要瘋狂一次，突破自我”為由在她耳邊念叨無數次，她是絕不會踏進影樓一步的。只可惜，這妝也化了，燈光設備也開了，再想退錢……恐怕有些難。

攝影師提議休息一下。

一旁的小海忍不住湊到棠棠身邊，開始了新一輪的心理建設。小海嘰里呱啦地說了一堆，棠棠什么也沒聽清，只低頭看著自己的裙擺，粉嫩嫩的似乎有些好看，像極了很多年前媽媽給自己買的連衣裙。她記得自己那時還是個喜歡穿新裙子到處轉圈圈的小女孩兒，看見有人拿起相機拍自己，就會微笑著提起裙邊擺一個漂亮的姿勢。

那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自己不喜歡拍照了呢？

棠棠有些恍惚，也許是從意識到自己沒有那么好看的時候吧。

棠棠是一個膚色黑黃的女孩兒，單眼皮，薄頭發，雖然不胖卻也沒有很苗條。班上男生總喜歡開她的玩笑，說她穿起條紋衫像一匹斑馬。棠棠聽到后默默把條紋衫壓在箱底，再也沒有穿過。不過那時她只是隱隱約約地感受到一些莫名的情緒，并沒有真正地理解那種感覺，真正地“開竅”應該是在一次班上同學的生日聚會之后。當她打開同學發的空間相冊，翻了3次整整25張照片還是沒有找到自己的身影時，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幸而當時家里只有她自己一個人，棠棠不需要用說謊來解釋這狼狽的一幕。

從那天開始，棠棠希望上天能讓自己在16歲的時候突然變得像劉亦菲一樣漂亮，如果不能，那么去死也好。為此她自己還偷偷寫了一份遺書，遺書的內容是將自己為數不多的零花錢送給世界上最美麗的劉亦菲小姐。

當然，過了16歲，棠棠沒有變美，不過也沒有按照約定去死。她把遺書上的數字改成了17，后來改成了18，再后來直接在后面加了個零。

棠棠不愿看到鏡子，也刻意逃避著拍照，只有萬不得已的時候才會勉為其難地跟別人照一張，不過每次拍完她都不會去看照片。反正也是“綠葉”，不看也罷。棠棠這樣想著，給朋友圈里劃過的九宮格都點了個贊。

棠棠雖然不喜歡拍照，但卻很羨慕那些經常發自拍的女孩兒。在她看來，無論女孩兒美丑，欣賞自己的容貌都是一件勇氣可嘉的事情，所以她也常常在別人的自拍下面評論一些贊美的話。不過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棠棠這樣想，有一次，棠棠看到自己朋友圈里的一個自拍愛好者發了一張截圖和一份聲明，截圖里是某軟件的悄悄話功能里的匿名評論，大意是在嘲諷那位朋友“長得丑還愛發自拍，簡直污染社交網絡”。棠棠看到這張截圖心里五味雜陳，不是滋味。然而，讓她欣慰的是，這位朋友并不像她當年那么懦弱，而是用一句“你看不慣可以屏蔽我”結束了所有的戰斗，仿佛一位孤傲的絕世高人，站在冰冷的峰頂，抽刀一揮，便劈開這世間污濁的一切。棠棠覺得這位朋友很酷，不經意間受到了鼓舞。但她也許想不到，其實在屏幕的另一邊，發這條動態的前一秒，一滴眼淚正好滴在“發送”的按鈕上。

……

此刻，棠棠又想起了那位很酷的朋友。她站在攝影師面前，抬眼盯著鏡頭看，心里不停地告訴自己不要緊張。這時，小海踮著腳尖悄悄走到了攝影師的后面，猛地做了一個鬼臉。棠棠被小海嚇了一跳，手里一松，氣球飛起，微笑的一瞬被收進了快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