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夏天的蟬還給你

孫曉蕙

1

林芊榆是在一個星光點點的夜晚遇見阿澤的。

此時她正在宿舍旁的林蔭小道蹲著，看著月光穿過粗枝茂葉傾灑下來，暗自傷神。她剛買沒多久的手機就是在這兒丟的。

阿澤在這時出現，他打開手機的前置燈，周邊的草木無聲地沐浴在橙黃的燈光里。

林芊榆抬起頭，看到阿澤手上唐老鴨的掛飾手機，很沒形象地撲了上去。

阿澤側著身閃開，抓了抓頭說：“我要考你一下，才能確定手機是不是你的。”

林芊榆一把搶過來：“密碼是6個8，因為我想一夜暴富去迪士尼玩;屏保是白雪公主吃蘋果;電話第一個是我爸，號碼是……”

林芊榆機關槍一樣的答復讓阿澤在原地目瞪口呆了一分鐘，待他們穿過草叢走到宿舍樓下，陸續遇到的同學都發出不懷好意的起哄聲。

林芊榆在樓下組織著感謝的話語，遠遠看到舍友的身影，她一緊張就直接踮起腳尖，胡亂抱了一下阿澤，說了句“謝謝啦”。

她明顯感到阿澤的身體僵硬了一下，可下一秒林芊榆早就拐到樓梯口了。

林芊榆翻出班級群，找到了阿澤的微信號，在添加好友說明那兒說：“我不是故意抱你的啊！”

反反復復刪了半天，才發送過去，可阿澤好久都沒有通過，林芊榆有點沮喪。突然，阿澤的頭像彈了出來，他說：“感謝可以，倒不至于以身相許吧？”

林芊榆在屏幕這頭，臉一下紅到了耳根。

2

熟絡起來后，林芊榆每次去打水都幫阿澤帶一瓶，大有借花送佛的意思。阿澤開始還一直推脫，后來也照單全收了，交換條件是阿澤要教她數學。

轉眼又是一年夏季，蛐蛐在老屋檐走廊的殘破處叫著，喇叭花順著窗外的墻沿攀，午后的日光稀疏照在阿澤的發梢上。

他在很認真地用尺子描函數公式，林芊榆好奇地探過去：“你在畫什么呀？”

“在設計一個很有愛的東西。”

林芊榆嚷嚷著也要畫，阿澤說：“等你數學考到130再說吧。”

林芊榆一把扯過他的半成品圖紙，寶貝似的裝進書包，阿澤很不憐香惜玉地把書敲到她頭上。

林芊榆下一秒就認慫了，但又能怎樣呢？想要的圖紙早就穩穩藏在包包里了。

3

林芊榆費了好大的努力才把這些函數畫在同一個象限里，眼前隱約出現了“I LOVE YOU ”的字跡，嚇得林芊榆把鉛筆都摔出去了。

她撫平自己的心情，又驚又喜地想：阿澤這個木頭，會喜歡什么樣的女生呢？

隔天，林芊榆在放學路上絆了一下，同行的阿澤順手把她拉進了懷里。他暖暖的懷抱，打消了林芊榆所有的疑慮。

4

文理分班后，阿澤跟林芊榆雖然同是理科，卻沒有分配到同一個班級。

她那么努力去打探關于他的所有細節，像一個偵探，像一個小偷，更像一個笑話，明明是阿澤偷走了她的心。

5

跟阿澤最近一次見面是秋天，明麗的銀杏交錯，日光斑駁了整片視野。

阿澤背靠著足球席，跟林芊榆說他被暗戀的女孩拒絕后的傷心事，帶著小小字樣的可樂鐵罐捏扁散落在地，林芊榆看到阿澤眼里有淚。

阿澤把瓶子扔遠，問林芊榆：“你說她為什么不喜歡我？”

林芊榆問：“你喜歡的女孩子是誰？什么時候喜歡的？”

阿澤悶聲撒了謊：“初二那年，隔壁文科班新來的林聽雨，她從窗前走過，我看了她一眼，就喜歡了4年，還天真地給她設計了函數公式的告白……”

阿澤還說了什么，林芊榆再也聽不到了。她的思緒回到四年前，她一把搶過他的草稿紙，那種理直氣壯像是怎么也洗不掉的屈辱。

林芊榆感覺自己的心里有秋風灌進來。

6

林芊榆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她一把扯起頹廢的阿澤，朝著足球場的紅綠校道跑去。

秋風在耳邊拂過，林芊榆突然覺得自己回到了15歲，15歲的夏天和秋天。

她不愿松手，也不愿醒來，仿佛一直拉著阿澤跑，就能跑回到屬于他們的15歲。跑到他跟前，在林聽雨沒有出現之前，勇敢地跟他告白。

忘了跑了多少圈兒，林芊榆跟阿澤躺在球場上，林芊榆轉過頭對他說：“15歲抓的蟬，現在還給你。”

阿澤似乎不明所以，林芊榆卻流出了眼淚。

15歲那年的夏天，林芊榆抓住了一只蟬，卻以為她抓住了整個夏天。

卻不知，阿澤的淚流在心里。

有一種蟬，是寧愿一輩子蟄伏在地下，永遠不見天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