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推薦:是一個初戀一樣美好的故事,讓人不知不覺間沉醉其中。就像南書百城所寫的那樣,無論怎樣的故事,都希望它有一個溫暖的結局。
1,2,3……
順著數字數到13,停下腳步,然后折身換一個方向,重新開始數。
1,2,3……
即使不用瞪大雙眼也能清晰地望見每一層樓梯,我依然保留著18年來留下的習慣。連自己都不知道,這究竟是無意識的行為,還是潛意識里不想要改變的事情。
新的室友是JAY的粉絲,曾在發現我這個習慣之后,善意地調侃:“你看過《不能說的秘密》吧?就是那個借一首鋼琴曲穿越的故事。”然后她雙手在胸前彼此握住,緊緊抱成拳,陶醉地模仿道,“你就像小雨一樣……你知道琴房到教室有多少步嗎?”
我也笑笑,然后善意地發出回應,卻不覺得這是一件浪漫的事。
因為這不是為某件事情或某一個人有意而為。
這是病啊。
在我前18年的人生里,最討厭的事情就是走夜路,尤其是在那種無星無月、月黑風高的殺人夜里。
我總覺得如果我遇到點兒什么東西,可能真的會被殺掉。
因為我看不見。
無論怎樣瞪大雙眼,無論如何拼命地向世界發出渴望的光,回應我的都是一片沉寂的黑暗。
于是在那些沒有燈光的地方,我只能把迷你型的小手電筒掛在脖子上,與校服的拉鏈系在一起,跟著那道隨步伐搖曳晃動的白光,在昏暗不明的視野里,一步一步下樓,一步一步地在心里默數數字。
1,2,3……
我是在數到一半的時候撞到他身上的。那是一種堅韌的柔軟觸感,沒有撞到樹上或者撞到墻上時那么疼,但額頭依然隱隱發麻。
“你沒事吧?”
余光所及之處,樓梯間里唯一的綠色光源在那個側身奔跑的小人圖案下顯現出一種猙獰的美感,我聽到他的聲音,我抬頭望著他,但我看不見他。
我的手電筒沒電了。
“真是太摳門了,每年收那么多學費,卻連走廊上的燈都舍不得開。”
下一刻傳入耳朵的聲音透著點兒懊惱,我猜他一定也在沒有燈的情況下艱難地尋找著下一層階梯,思及此處忍不住想笑一笑,然而此時,我卻突然意識到一件更糟糕的事情——我忘記剛剛數到第幾階了。
一瞬間的慌亂,然后幾乎是下意識地,我死死拽住他。
夜風從無人的樓梯間穿過,卷起高三離校前放在走廊上一摞一摞的試卷,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走廊上一層一層地回蕩,沁涼而凜冽。
那晚我知道了,他叫謝之帆。
謝之帆是個學霸。
在我從禾禾那里把樓上自習室的鑰匙借來之前,我根本沒想到那晚之后會再見到他。
這所學校從來不乏學霸,因此校長開了建校以來從沒開過的五樓教室,把一整層樓都留給每個班的前十名,用作自習室。
禾禾是前十名,我不是。
但我不能不午睡。大概是晚上眼睛看不見所以聽力格外敏銳的緣故,我像一個脆弱的神經衰弱患者,躺在宿舍里嫌舍友太吵,趴在教室里又嫌同學太亂,而中午時學校里最清凈的地方,就是五樓自習室。
五樓的每間教室都裝著整面墻的落地窗,禾禾曾告訴我這個地方格外適合看落日,但我不喜歡落日,因為太陽下山天就黑了,天黑了我的世界也會跟著變黑。
我就是在那面落地窗玻璃墻前,看到謝之帆的。
我沒想到這時候的自習室里除了他竟然沒有別人,可大抵也是因此,他才在學校明令禁止攜帶智能機入校的情況下,敢把白色的手機明目張膽放在課桌上最顯眼的地方,戴著耳機伏在課桌上解題。
午后的陽光把講臺旁的一排盆栽曬得懶洋洋的,少年俯首半伏在案前,背影被溫和傾瀉的日光映照得毛茸茸的,像一張閃閃發亮的弓。
真奇怪,那晚我明明沒有看清他的臉,卻竟然如此熟悉這樣的氣場。那種感覺很微妙,好像只要在同一個空間里呼吸,就能感覺到他的存在。
我站在門口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上前戳戳他:“謝之帆。”
柔軟而有些堅韌的觸感,和我記憶里額頭感覺到的一樣。
他抬頭摘下耳機,微微愣了愣,旋即輕笑:“是你。”
他沒有用疑問句或者反問句,也沒有問我為什么會在學霸專屬的自習室里。
“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于是我開始沒事找事,從口袋里翻出前夜那個在撞上他之后就突然不發光了的小手電筒,“我的手電筒那晚好像被撞壞了……你可以幫我修嗎?”
謝之帆接過一指大小的手電筒,唇角漾起一抹輕和的笑容來:“我不保證能修好。”
我點點頭:“試試看就好。”
他微微低下頭,修長的手指靈活地把手電筒能卸掉的地方都拆開了來,“你很怕黑?”
略一沉吟,我告訴他:“是夜盲。”
他似乎沒有預料到,輕微地愣了愣,沉默了一下,手上的動作卻并沒有停:“那為什么不早一點兒回去呢?有人結伴,走起路來也方便一些。”
學校規定的晚自習只上到十點半,但我習慣在教室里多留上半個小時,總想著效率高的時候,也許可以多記幾個知識點。
不自覺地抿了抿唇,我挑了一個沒什么歧義的說法,“禾禾很努力,我是被同桌帶動的。”
我甚至不敢告訴他我想要向禾禾的方向奔跑,因為我太清楚,我根本不可能追上她。
“禾禾啊……她的成績從小時候起就一直很好。”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提到禾禾的時候,謝之帆唇角的笑容像是溫暖了許多。他把被掏空的小手電筒轉過來朝向我,“你看,里面少了一個小金屬片,應該是你換電池的時候弄丟了,回去找找看吧。”
看著他眼底閃爍的光芒盈滿笑意,腦海中似乎有一個不太清晰的念頭正在慢慢成形。
我近乎倉皇地逃離。
鑰匙開鎖的聲響伴著人的交談聲響起時,我正跪在電腦桌下沿著地板一寸一寸地找金屬片。
“你這次考得好高啊。”聽起來,那個和禾禾一起進屋的陌生女孩正鉚足了勁兒夸她,“年級第一肯定又是你了。”
“別這么說。”繼而響起的是禾禾輕柔的笑聲,“年級上厲害的人明明很多啊。”
將臉貼在電腦桌內壁上,我終于在一旁的儲物架下找到了那個薄薄小小的金屬片。艱難地伸手把它從小夾縫里摳出來,我剛打算爬出去,就聽到了那個陌生女孩爽朗之中帶著些揶揄的笑:“還有誰?你青梅竹馬的小帥哥謝之帆嗎?”
呼吸微微一滯,我不自覺地停住了向外爬的動作。
禾禾似乎沉默了一下,才壓低聲音:“你不要亂說,謝之帆他……”
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他是一個聾人。”
小時候,我曾聽到過這樣一個故事:瘸子和瞎子都難以獨立行走,有一天,他們相遇了。于是瞎子背著瘸子,瘸子為瞎子指引方向,他們便一起去了很多地方,看了許多別人沒有見過的風景。
我曾經也對這樣的故事絲毫不加以懷疑,可是后來才發現,它的主題實在虛偽得厲害。因為事實上,瘸子和瞎子只會拼命掩蓋自己殘疾的事實——為了他們各自可憐的自尊心。
再度折返回自習室時,謝之帆正半伏在桌上午休。
心下一動,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像賊一樣偷偷拿起他放在一旁的手機。輸入禾禾的生日,順利打開了鎖屏,而望著他的歌單,我腦海之中一片空寂。
他的歌單……是空的。
大概是我站的地方擋住了映在少年眼睛上方的光線,謝之帆皺皺眉頭,在下一瞬悠悠轉醒:“唔……你回來了?”
我連忙將手中的手機塞回去:“剛剛被耳機帶到了地上,不知道有沒有摔壞。”
“謝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定是我睡得太死了,才沒聽到它摔下去的聲音。”
我有些敷衍地笑笑,將小金屬片遞給他:“拜托你了。”
謝之帆一邊將小金屬片裝回手電筒,一邊含笑發問:“這個周末雙休,要不要一起去野外觀星?”
我微微一愣。
他明明知道,我是看不見的啊。
“那觀星回來,要不要一起去啤酒音樂節?”我索性笑意不減,死死鎖住他的雙眸。
謝之帆的手頓了頓,眸光在光影之中不斷變幻:“……你什么意思?”
我聳聳肩:“單純的邀請。”
他重又將頭低下去。
“我不喜歡聽歌……”他最后那句話輕得幾不可聞,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末尾處帶著輕盈的笑意哼了一句,“真是寸步不讓。”
而我望著他,最后一個想法依然是,瘸子和瞎子,怎么可能一起去看別人沒有看過的風景呢。
據說這幾天有流星雨,省內的天文愛好者們紛紛跑到了沒有光污染的小村莊小部落里,守著儀器等流星。
那兩天我留在了學校里,一起留校的人并不多,夜間的教室一熄燈,除了斜對面那個班級還會把燈光打得如晝之外,周遭竟也沒有其他光源。但不知道是不是地域的緣故,流星我沒見著,雨倒是連綿不絕地下了整整兩天。
我不知道謝之帆最終有沒有看到那場流星雨,但禾禾在朋友圈里發了她野外觀星的照片,于是我充分發揮了自己的主觀想象力,覺得她一定不是一個人去的。
那日之后,雖然我的小手電筒依舊沒能修好,但晚自習結束到宿舍門禁的那半個小時里,斜對面教室里的燈總是全部亮著的,白色的燈光總能奇妙地通過走廊傳遞到樓梯間里去,我一路數著階數尋找落在扶手里的微弱燈光,也總能安安穩穩地走到底。
再遇到謝之帆,已經是高考之后了。
謝之帆的母親在市中心的步行街開了家奶茶店,我見到他的時候,他正穿著小熊維尼的圍裙在屋內擦落地窗,抹布所至之處水珠四溢,溫潤得如同連串的珠玉。
我站在屋外,循著玻璃上觸不到的水漬,跟著他一圈兒一圈兒地往上畫圓,耳畔空寂之處,仿佛真的聽到了草結種子的聲音。
擦完一整塊玻璃,謝之帆好像這才注意到了我的存在,驚喜之余,他笑意滿滿地在玻璃上哈了口氣,伸手在一片夏日里淺淡的白霧上快速勾畫出一個轉瞬即散的英文單詞——“in”。
折身自正門踏入,謝之帆已經給我榨好了一杯鮮紅的胡蘿卜汁,望著我旋即皺起來的臉,他忍不住輕笑:“打算去哪里讀大學?”
“我……”話音未落,門口的風鈴一陣疾響,禾禾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謝之帆!你怎么還在這里……”
看到我的時候,她微微愣了愣,旋即扯開笑容向我打招呼,“你也在啊?那正好,謝之帆說要請我吃晚飯呢,你要不要也一起來?”
這種約會怎么好有旁人在場……我怔了怔,連忙撐著笑拒絕:“不用了不用了,你們好好玩兒。”
那天,謝之帆最后投來的目光,帶著一種我看不懂卻也無比熟悉的光芒。
而我那時候最后的想法是,這杯胡蘿卜汁,真難喝啊。
1,2,3……
最后一層樓,數到第13級階梯,我還是決定掛掉禾禾那個跨越大半個國家版圖打過來的電話。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我的夜盲癥,在18歲那年喝過一杯難喝得出奇的胡蘿卜汁之后不治而愈。
與之伴隨的,我還想起了許多件明明存在卻被我刻意忽視掉了的小事。
比如手電筒的小金屬片被謝之帆故意反著裝了進去,比如謝之帆和禾禾的生日其實是同一天,比如謝之帆的耳朵早已經治好了。
比如……我曾在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繞路從斜對面班級的后門處經過,卻看到了一個人趴在桌子上睡著的謝之帆。
第13級臺階,藏著一個我從未說出口的心愿。
——我喜歡你。
我喜歡看你的眼睛彎得像一座橋,瞳眸深處的光芒不知道被那日里的落地玻璃折射了多少次,才能讓你眼里的那個我都連帶著灼灼生輝。
我喜歡看你身后傾城的日光,那樣川流的車輛,閃爍的信號燈,好像都能在你輕和的笑意里與時光一同靜止。
我喜歡你。
所以再虛偽的故事,我也愿意相信會有一個溫暖的結局。
只是,我沒有等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