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鐘擺

廖淮光（苗族）

忍 住

青石板街銜著不遠處的柏油公路

木閣子樓的陰影里

旗幟揚著手指。喧囂聲中，長勺起落

鐵鍋里的霧氣，分散到一張張

實木小方桌上

我和妻子中間，坐著七歲的兒子

我們的對面，坐著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奶奶

陽光傾斜，截取溫馨

俯首間，霧氣仿佛從一個碗里升起

在頭頂盤旋、繚繞、蕩漾

母親在薄霧里起身

她的頭發還不及老奶奶的頭發白

她還能像柏油公路一樣

將生活的車輪飛轉

讓豆汁云朵般溢出來

她還能讓整個世界霧氣騰升、芳香四溢

我的母親，她的頭發還不及老奶奶的頭發白

踏著彎彎曲曲的道路

她還可以騎著銀色的月光來

坐在我的對面，看看我熱氣騰騰的生活

冬 日

院子里雜草鋪開，在風中集體呼喊著號子

扶住搖搖欲墜的土墻

緊鎖唇齒的石磨，像被遠方卸下的一幅車輪

在村莊饑腸轆轆的絮語里

抱緊最后的方言

抱緊傾斜的一米陽光，一小片弧形的溫暖

像極了我安坐在檐角的老父親

雙手隱藏在袖套里，迷糊

頭頂陳舊的棉布帽子，因為系帶脫落

半邊帽檐沿著密布的皺紋耷拉下來

掩蓋住生活的急流險灘

掩蓋住時光里的春風得意

在那些呼喊的號子里，安靜如石磨

平 衡

風吹過，草木傾斜，石頭靜默

我在草木和石頭之間

尋找平衡

而流水的秤桿一再下沉

院子里，王石匠手握鐵錘

敲打石鏨，修理著發光的磨齒

他被陽光拉長的身影

綴上星星，便可用來替換流水

稱量小一些的事物

母親早起浸泡的黃豆漲圓了

每一顆都有落日的影子

炊煙綰成向上的提繩

牛鈴和羊蹄踩彎的道路

草索一般溯洄高處

看上去，比流水漫延得要更遠一些

舊蓑衣

掩蓋的地方，新鮮。根須浮現，通道清晰

視線之外，一個犁田的男人

完成塑身

在春天的大地，搬動空空的陶罐

村西頭的青瓦作坊

母親是一頁飛翔在暗處的青瓦

我得先適應瞬間轉換的光線

確認眼神

和我的逆光而入一樣

密布的塵灰、顆粒狀的呼吸

與呼喊對抗、拉鋸

一只傾斜睫毛，扶著更多傾斜的睫毛

望穿土墻外的日子

雞、鴨隱退，呼嘯的火車一閃

陽光下，院里的身影像偽裝

目光對接處，是眼眉低垂、是空洞

是無邊無際的沉默

相似越來越模糊，熟悉越來越陌生

不敢觸碰的舊蓑衣

緊緊溫暖我

融 化

雪往大青山的高處，背陰處

慢慢隱退

白水河對岸，炊煙在黑青瓦屋頂

舔蝕著越來越細薄的鹽

窗戶邊攪動的吱吱聲低矮下去

一直低矮到火焰的根部

你不再烤火，指尖的花朵

怕煙熏，怕火舌

“狗日的雪。”

你狠狠地罵了一句

背對著我，嶄新的棉被騰挪一圈漩渦

要我重新備給你暖手爐

雪融化后的道路泥濘

有匆忙的腳步踏著泥濘遠去

裸 露

蘆葦是偽裝，飛翔的白鴿是偽裝

云朵也是偽裝

亂石如斗，鏈條一般，從眼前到天邊

巨大的聲響

剛好契合我身體里的齒輪

它們在上游，以一次死亡的挖掘

爬升終結

移居的母親，在祼露的河灘拔蘿卜

我喊她的時候

她扔下蘿卜飛奔回來了

我知道她還會再去

為幾根蔥蒜、兩棵白菜……

她不知道我要回來

她不知道，每一次我的河流死了

都要來向她追尋源頭

責任編輯 安殿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