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回六一

譚金蕓

“咯咯，咯咯……”又一次在夢中被自己的笑聲驚醒。

四十年前童年的記憶，如不可壓抑的火山巖漿，每每在我那個不斷回放的美夢中噴薄而出。心底迸出一聲吶喊：啊，我的久已逝去的六一……

比比誰的花最美

當家門口蘋果園邊的野薔薇次第綻放時，我的心就不安分起來。有那么一粒金色的種子，就潛伏在我的心田里，悄悄伸懶腰，很快發芽啦！小小的人兒，整天扒拉著手指頭，日日夜夜念叨著六一。如果母親肯舍舍痛，在村里老裁縫那里為我縫一件過六一的花衣裳，只要不是那種一年到頭穿的鋼筆水色的學生藍，就一定會讓我一蹦三尺高，心滿意足如神仙了！……

家家戶戶的月季，好像聽到野薔薇咄咄逼人的號令，一夜之間全開了。六一，就這樣被喚來了。

清晨，我們都從自家小院的花里挑出一朵最大最艷最美的花兒，緊緊攥在手里，高高地舉起來，很張揚地飛出門。瞧啊，大家像一群蜜蜂一樣，嗡嗡叫著湊到一起。花兒溫暖瑰麗的光芒，映得我們的小臉紅撲撲的。“男的拿花怕媳婦！”不知誰叫了一聲，拿花的野小子們便轟地散去了。剩下我們這些小閨女，像麻雀般嘰嘰喳喳，直至裁定誰的花是最好看的才作罷。

那時，我家東墻根底下種著一棵芍藥，枝葉繁茂，花型碩大，花瓣細密，是典雅的紫羅蘭色，透著一股子貴氣。一見我手里的這朵花，大家的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無疑，俺家的芍藥是最美的了。呵，我心里那個美呀，仿佛自己就是這朵芍藥花了。

沒好看的衣裳，也沒好吃的美食——我還是很驕傲地把這朵獨一無二的芍藥花別在自己的衣襟上。

因為，今天是六一呀！

聽聽誰的錢最多

“冰棍，三分錢一根，五分錢兩根……”“牟平雪糕，五分錢一根，一毛錢三根……”“賤賣水蘿卜啦，又紅又甜，一毛錢一大把……”“鮮死個人的蛐蛐（海產品），一毛五一盅……”此起彼伏的叫賣聲，讓六一處處彌散著有關“吃”的誘惑。

雖然那時農村窮，錢金貴，大人不給小孩零花錢，但一旦遇上六一，再摳門的家長也會破例，或多或少塞給孩子一兩張毛票。我們拿著小板凳或馬扎子，一排排坐在戲臺下，小的在前，大的在后。戲臺上的節目還沒開演，我們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到異常活躍的小販身上。一條條饞蟲在肚內蠢蠢欲動，呼之欲出——盡管人聲嘈雜，但我們還能清晰聽見自己咽唾沫的聲音，“咕咚咕咚”的。兜里揣著皺巴巴小錢的家伙們，像被烈火燒灼著屁股，坐不住了，紛紛冒出來，擠著瘋搶一兩根冰棍（這是大家認為最合算的消費了），就嬉笑著竄回來，忙不迭地“哧溜哧溜”吸著。開始幾口極甜，甜中帶苦，分明是糖精味。很快，甜味逝去，味同嚼冰，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冰棍性子急，化得快，往往在我們手忙腳亂拼命吮吸時，很慷慨地把我們的衣裳打濕，根本不商量。

雪糕，我們一般不舍得買的，它可比冰棍好吃多了，有淡淡的奶香，淡淡的甜味據說里面有奶粉，還加了白糖呢！有幸吃到的，都是抿著嘴唇探出舌尖一點點舔著吃，細細咂摸滋味，絕不肯像吃冰棍那樣狂放不羈。

家境富裕些的子弟，趾高氣揚，大呼小叫，很奢侈地用一毛錢買回一把葉子異常繁茂、能喂一窩小兔子的水蘿卜回來。他們極其夸張地大口嚼著，發出脆生生的“咯吱”聲，使人想起饑不擇食的大兔子啃蘿卜的聲音，讓旁觀者垂涎。極個別“公子哥”尤為放肆，聚焦在眾人充滿敬意的目光里，居高臨下地斜睨著手中的水蘿卜，象征性地咬上一口，沒嚼幾下，就擠眉弄眼地吐出來，做痛苦狀，連聲大呼：“太辣，哪有甜味兒？老騷的，熊人，誰吃得下！……”似乎是很惱怒，把整捆水蘿卜隨手撂到座位上，又耀武揚威地去尋新目標了。等他回來，那把被無情遺棄的水蘿卜也不知被哪些“識趣”的家伙趁機消滅殆盡，只留下一堆凌亂的蘿卜葉子。他也最多往地上啐一口唾沫，笑罵一聲：“嘿，真有胃口好的……”也就作罷，不去計較。

更有“富甲一方”者大搖大擺用舊報紙捧回一盅蛐蛐，用堅固的食牙“咔嚓”一聲咬掉它的尖尖，掉過頭來再努起嘴巴“吱吱”地吸著汁肉，不一會兒就“草雞”了，硬生生把牙硌痛了，把嘴唇給磨腫了。結果，吃東嘗西的好心情也沒了。其中不乏有備而來的精明者，用鑰匙后的圓孔當工具，很輕松地掰掉蛐蛐的尖尖，悠閑自得地“嘖嘖”品著……

腳下的黃土地，早已一片狼藉;耳邊，似乎只有樣式豐富的“海吃”聲。

因為，今天是六一呀！

評評誰演得最好

其實，舞臺上的風格，也是極其鏗鏘的。

彼時，我們最喜歡看“殺”壞蛋。在打扮得火辣辣的露天戲臺上，在高亢的鑼鼓聲中，列出幾個橫眉冷目的紅小兵。他們涂著火辣辣的紅臉腮，戴著火辣辣的紅領巾，扎著火辣辣的紅袖章，執著火辣辣的紅纓槍，眼里射出火辣辣的火星，嘴里噴著火辣辣的火舌——“殺！殺！！殺！！！”，一齊向癱倒在地上的黑色“惡霸”狠狠刺去。頓時，臺下掌聲雷動，一片歡騰。

想起哥哥課本上的白毛女和黃世仁、王二小和日本鬼子、高玉寶和周扒皮，就好像看到所有的“壞人”都統統倒下。于是，每個人都恣意地大笑著，前仰后合，痛快淋漓，有的甚至笑到跌入凳子底下，打著滾兒，好不容易得來的新衣裳沾滿了泥土與雜物。

一些孩童看得投入，情不自禁地站起來，模仿臺上小“英雄”的表演，一招一式，形神兼備，毫不遜色。臺上的入戲了，臺下的也入戲了。

接著是兒歌表演，醫生的女兒登臺了。她頭頂兩根直愣愣的翹天辮上纏著粗粗的紅頭繩，大大的黑眼圈周圍涂上了大紅的底色，嘴唇紅紅的，衣裳紅紅的，鞋子紅紅的，從上到下一身紅裝，像個火辣辣的小紅辣椒。只見她規規矩矩地站在臺子中央，把右手很乖巧地放在嘴邊，隨著紅紅的臉蛋有節奏地左右搖擺。她很老道地用“育紅班”老師所教的很不地道的普通話高聲背著：“大米飯，噴噴香……”腔調聽起來甚是古怪，但老太太們卻禁不住喃喃贊嘆：“你瞧瞧，人家的孩子就是精，說得真好聽，跟唱歌一樣……”豈不知，育紅班所有的孩子都能背得滾瓜爛熟。

沒有人嫉妒，有的是噼里啪啦的掌聲，酣暢地渲染著火烈的氣氛。

因為，今天是六一呀！

……

喧鬧中，歡笑中，推搡中，亂跳中……一群那個年代的農村娃，正痛痛快快地過著一個只屬于那個年代的六一——土得掉了渣，但鮮蹦活跳，活色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