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寧遠



良渚古城外圍水利系統的橫空出世,是繼2007年發現良渚古城之后,良渚考古的又一次重大突破。整個水利系統由塘山長堤、低壩系統和高壩系統三個部分組成,蓄水量達到4600萬余立方米,加起來超過三個西湖!
這是同時期世界上規模最大的水壩系統和最大的公共工程。從初見端倪到局部了解,直至整體格局的揭露,良渚古城外圍水利工程的發現,經歷了兩代考古人近30年的漫長歷程。
從“土垣”到“塘山”——塘山長堤的發現
水利系統的發現和研究,首先是從塘山遺址開始的。
1987年夏天,路過吳家埠遺址的王明達注意到大遮山前有一段東西向的長壟,從斷面觀察,應屬人工營建,當時以“土垣”來命名。到了1995年,羅村附近修路時,在“土垣”斷面上發現了良渚時期的碎陶片。1996年12月,由王明達領隊,在“土垣”的金村和西中村毛兒弄兩個地點作了三次試掘,有了重大收獲,發現其第二層為良渚文化層。
據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考古隊員方向明日記:“12月20日,T1結束,為了與土墩地層銜接對照,決定先清理土墩南部斷面。那里灌木叢生,我親自動用山鋤,在高出水田約70厘米發現異樣石塊,可惜被我挖破了一點點。在水田里清洗后大喜過望,原來真是玉料!連忙拍攝場景。收工時天色已晚,費國平和我一起回吳家埠工作站,一進門我就向王老師報告意外消息,王老師也甚喜。當晚,大酒。”
狂喜之情,躍然紙上。隨后的發掘,出土了不少玉器殘件、玉料殘塊和石質工具,并清理出局部的紅燒土面和埋設陶器的灰坑。于是,“土垣”成為了塘山遺址。
2002年4-7月,考古隊再次對塘山金村段進行發掘,獲得了460余件玉石制品,發現了與制玉有關的石砌遺跡3處,確認金村段的營建是一個連續堆土加高的過程,并在南部斜坡處用大量塊石筑成護坡。由此,塘山的文化內涵具有多重功能,它不但是一處良渚先民人工修筑的防洪堤,其上的制玉作坊是利用塘山地勢較高、相對安全的條件選擇的地點。
從“大墓”到“大壩”——高壩系統的發現
如果說塘山的發現是水到渠成的話,高壩系統的發現認識則一波三折,頗具戲劇性。
2009年9月中旬,有群眾舉報在遺址群西北的彭公村崗公嶺有人“盜墓”,現場暴露出大量的青膏泥。文物部門接報后,馬上會同公安部門進行現場踏勘。
崗公嶺地屬瓶窯鎮彭公村,位于良渚古城西北約8公里的山間。原來表面長滿植被,后因施工建竹器市場,小山的上部幾乎被推平,僅東南存一斷坎,高達7米多。其表面覆蓋一層2-3米厚的黃土為外殼,內部全是青淤泥,結構類似豆沙包,是人工堆土而成的遺跡。至年底,又發現了附近有5處壩體,分別命名為老虎嶺壩、周家畈壩、秋塢壩、石塢壩和蜜蜂壟壩。這些壩體皆位于兩山之間的谷口位置,構成水壩群。
2010年1月18日,我和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長劉斌等到崗公嶺現場,發現可以用手把每塊草包泥掰開,分出一根一根的草莖。剛暴露的草,呈黃褐色夾雜一些藍色,很快氧化成了黑褐色。仔細觀察發現,每一包草莖都是順向分布的,沒有相互經緯交疊,說明這不是編織過的草袋,而是用成束的散草包裹淤泥。這些草后來經過鑒定,是南荻之類沼澤上常見的植物。南荻,狀若小蘆葦,也就是苕溪的“苕”。
有了這些草,就可以進行碳14測年。當時,我們采集了3個樣本送到北京大學進行年代測定,3個數據樹輪校正后都在5000年左右。
水壩發現后,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劉建國、王輝等參與了調查,并利用GIS(地理信息系統)手段進行了分析,認為壩體會在山谷間形成一個山塘水庫。還通過集水面和降雨量的分析,推測高壩可以抵擋890毫米的短期降水,達到百年一遇的水平。
這組壩體的發現,讓我們對良渚人的營建水平大感意外。
上帝之眼——低壩系統的發現
塘山長堤和高壩系統,都是通過傳統的考古調查勘探方法,用洛陽鏟找到的。而低壩系統則是運用遙感技術首先從衛片上找到的。
2011年年初,通過一份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洛杉磯分校考古學副教授李旻給的良渚地區1960年代的美國corona間諜衛星影像和實地調查勘探,我們發現了低壩系統。
這張衛片編號D86 079 ,表明這是衛星在軌運行到第86圈,拍的第79張照片。后面以小字體標注為 S 11 FEB 69 1106-2 AFT,說明它的任務號是1106-2,由后部照相機拍攝,時間為1969年2月11日,正是自然植被很少的隆冬季節。影像分辨率很高,精度大約1.8米左右,根據解密信息,這是鎖眼系列中第二代的KH-4B衛星所拍攝的。
在一次查看衛片過程中,焦點位置放得太靠下,忽然發現畫面上兩個近圓形的山體間,連著很長的一條壟,看形狀很可能是人工堆筑的,通過栲栳山居然連上了毛元嶺和塘山!這就意味著,如果這是良渚時期的壩,那它們和塘山就構成了一個整體!我們隨即前往勘探,一天時間,就證實了那條長壟果然是人工堆筑的壩。其東西兩側,還另有兩條人工短壩。這三條壩,后來被我們命名為獅子山壩、鯉魚山壩和官山壩。至此,整個良渚古城外圍水利系統的框架基本顯現出來。
2013年夏,我們將7個水壩共15個碳14樣品送到北大檢測。其中11個樣品得出檢測結果,樹輪校正后全部落在4700-5000年之間。為了驗證準確性,我們又將崗公嶺的2個樣本送到日本年代學研究所測定,結果和北大的數據只差了十三年,證實這些結論準確可信。
2017年7月,我們再次將所有壩體全部取樣送北大檢測,獲得的14個數據全部落在4900-5000年間,具有高度一致性。因此可以很有把握地說,良渚古城外圍水利系統是距今近5000年時,統一規劃和建設的水利系統工程。
從隱于山野到聞達天下——保護與申遺
2016年,良渚古城外圍水利系統考古調查與發掘,不僅榮獲了2011-2015年度“田野考古獎”一等獎,也入選了2015年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北京大學考古學教授嚴文明先生點評道:“良渚的水壩實在是太重要了,中國有大禹治水的傳說,良渚水壩比它還早了1000年,不評給它,還評給誰呢?”國際國內眾多考古學家、水利專家紛至沓來,都對良渚先民恢宏的規劃和強大的社會動員能力嘆為觀止。
良渚古城外圍水利系統的考古研究還在持續進展,相關的保護措施不斷加強。2017年1月,高壩和低壩系統正式公布為浙江省文物保護單位。3月,國家文物局力主將水利系統納入良渚古城遺址申遺范圍。7月,良渚水壩的溢洪道確認,國內頂尖水利專家召開研討會,確認良渚古城外圍水利系統“具有攔蓄水功能,山間的天然隘口具有溢洪道作用,各壩組合形成了具有上下游兩級水庫的較完整的水利系統”。
我們深知,良渚古城外圍水利系統很可能比我們今天所知的更為宏大,它必將成為未來幾十上百年內良渚考古的焦點之一。人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考古人80年不斷追尋,終于吹去5000年的塵土,展現良渚先民的夢想與榮光!
作者系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