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樺

在文藝界眾人眼中,我的父親胡偉民是一位不可替代的朋友,也是一個嗜戲如命的人。
我們是父子,也是同行,都嗜戲如命。藝術的傳承從來都不用刻意教導,那是血液里的東西,是一曲回蕩的歌。
去東北:白雪、樺樹和不顧一切的愛人
我出生的那一年正值“文革”初期,母親從東北回上海生下我后不久,就返回北大荒陪父親伐木墾荒去了,所以我是由祖父祖母一手帶大的。他們告訴我爸爸媽媽在的地方什么都沒有,只有大片大片的白雪和樺樹林,所以給我起名“雪樺”。后來我才知道,父母本來是什么都有的。
父親在很小的時候就顯露出了非凡的藝術天分。5歲那年,奶奶帶著爸爸一波三折趕到上海,與爺爺團聚。父親在上海念上了小學,他時常買票去劇場看戲。有一次被爺爺知道了,將他訓斥了一番:“好好讀書,看什么戲!”哪知父親對于戲劇的迷戀早已超出了一般娛樂消遣,還悄悄在學校當起了小演員。16歲那年,父親最終還是違背了祖父的意愿,考入南京國立戲劇專科學校。
父親是班上年齡最小的學生,他經常穿一件夾克衫,戴一頂鴨舌帽,看上去玩世不恭,卻又藝術范兒十足。他的同學有徐曉鐘、謝晉等。他與同學們一起在“總統府”前演出活報劇《美國馬戲團》,諷刺國民黨要員的奴顏婢膝,也曾在“四一二死難烈士追悼會”上,發出過“十字架下你的墳,十字架上我的愛”的吶喊。
17歲那年,父親懷著滿腔熱血,參加了中國人民解放軍,后來又考入了上海戲劇學院。他和幾個同學一起創作的話劇《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上演后反響很大,當時上戲的校長熊佛西和教務長朱端均都非常賞識父親的戲劇才能,讓他留校當了助教。沒幾年,父親又以第一名的好成績考取了留蘇預備生資格。他覺得戲劇女神正在向他招手,前途一片光明。
沒想到,轉眼間父親的命運就被大大改寫了。父親因為念過胡風的詩,被認定為“受胡風思想影響嚴重的人”,于是被取消了去蘇聯留學的資格;后來又被劃為右派分子,被遣送到北大荒勞改,一去就是7年。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母親所給予他的無私的愛。我的母親顧孟華是一個美麗的女演員。從小學習音樂,8歲進入陶行知的育才小學,之后進入國立劇專附中,畢業后考入上海戲劇學院。她比父親小五歲,因為相同的愛好而走到一起。得知父親將赴東北勞改,母親如何能夠割舍?她決定犧牲自己的事業前途(母親是當時全班唯一留校的一位女生)。母親瞞著全家,向外婆撒了謊,說自己要去東北,男朋友胡偉民愿意陪她去。外婆覺得這個小伙子靠得住,并把女兒的一生托付給了他。
在東北的日子里,父親天天要去伐木、墾荒,有時也會與母親一起漫步松花江畔,感慨這一片蒼茫,父母親在冰天雪地里孤苦相依。他對母親說:“這些苦我都不怕,怕的是讓我遠離戲劇。”
在揚州:就像生活在戲里一樣
我的孩童時期被寄養在上海祖父母家,與父母聚少離多。記得有一次,母親千里迢迢從東北來看我,我當時剛會說話,看著母親,居然叫了一聲“姐姐”。
終于有一天,父母被準許離開北大荒,可是,他們卻不能回上海,最后調往揚州地區文工團工作。
父親欣喜若狂,他終于能夠回到摯愛的戲劇舞臺,開始瘋狂地排戲,歌劇、話劇、京劇、揚劇、錫劇、淮劇甚至木偶戲,他都排過。母親也回到了舞臺上。在我記憶中,父親在排演場一次脾氣也沒有發過,總是很耐心地啟發演員;而母親總是那么光彩熠熠,她一會在歌劇《遠方的青年》中飾演一個新疆人,一會又在《赤道戰鼓》里變成了一個黑人,總之特別漂亮,特別神奇!
我開始上學了,也是一個活躍的“文體委員”。我常常學父親排戲,給其他孩子安排角色。正式演出的時候,樂隊在前臺演奏,我就在指揮后面模仿。那段日子,一切就像生活在戲里一樣。我想對于父母親來說,也一定是快樂無比的時光。
我還是學校里的小演員,經常演主角。比如在《孩子們在成長》中演一個越南小孩。有演出的時候,母親會先給我化妝;父親則帶著妹妹坐在臺下捧場。演出完畢,父親還會給老師就劇目提意見。我還參加了江蘇省匯演,演唱京劇《沙家浜》“朝霞映在陽澄湖上”電視轉播,得了獎。
可惜,后來父親被逐出了文工團。那一天,一群戴著紅袖章的人將父親押回了家門。他們翻箱倒柜了一陣子,像是在找什么東西似的。后來,他們就把父親帶走了。父親被帶走前對我說了一句很家常的話:“要聽媽媽的話。”
我再次見到父親,是半年后的一個夏天。母親領著我去探望父親。他被關在一個房間里,穿著一件掉了色的棕色中山裝。一家人見面并沒有抱頭痛哭,父親似乎還很高興地問母親,我乖不乖。
父親被釋放后,分配到一家花鳥商店上班,但他并沒有因此而消沉,成天一副很快樂的樣子,還盡可能地利用一切業余時間去工人文化宮排戲。
《雷雨》就是這時期的作品。上官云珠的首任丈夫傅威廉扮演周樸園,我母親演繁漪。我至今仍覺得這是我看過的最為“干凈”的一個版本。周萍下跪的那一幕,令人無限傷感。
即便是悲劇,也會有結束的那天。1978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父親被平反了。可他的二十年時間一去不返了。不久,父親回到了母校上海戲劇學院,一年后,又被調到上海青年話劇團任導演。全家人得以回到闊別許久的家鄉——上海。從此,開始了他風風火火的十年導演生涯,也是改變上海戲劇和中國戲劇,寫入戲劇史的十年。
回上海:半個上海都被他的莎士比亞攪動了
在上海,父親迎來了他事業上的一個巔峰。從《神州風雷》起,父親開始在舞臺上激情澎湃地進行導演創作。
比如《再見了,巴黎》,祝希娟和張先衡在野外見面時,有一輪碩大無比的月亮掛在半空;又如《秦王李世民》中,秦王起兵發令的時候,可以自由移動的平臺徐徐往前推,號令的內容則以巨大的字幕呈現在背景墻上。
父親的戲接二連三推出后,受到了極大的歡迎。尤其是薩特的存在主義作品《骯臟的手》,受到了青年人的熱捧。大學生蜂擁至蘭心劇場,一睹為快。最后一場演出,激動無比的觀眾甚至沖進了劇場,這部戲后來不得不停演。
1982年春,父親應邀去北京參加由中國戲劇家協會召開的“京滬導演會議”。大家坐定后,一份《戲劇報》送到了每位代表的手上。這一期正好發表了一篇介紹胡偉民的長文,還配有他風度翩翩的照片。于是,父親就成了會場的焦點。
這次會議父親是其中一小組的召集人,在組里第一個發言的就是他。他把自己的創作理念概括為12個字:“東張西望”(對東方藝術及西方藝術的學習和融匯)、“得意忘形”(學習吸收中國傳統美學的精髓)以及“無法無天”(強調創新精神,既繼承又發展)。
在這次戲劇界的盛會上,父親與北京人藝導演林兆華代表“少壯派”,亮出了戲劇改革的很多新觀念。此后兩人在北京和上海排出了不少令人震撼的戲劇,被中國戲劇界譽為“南胡北林”。
父親回上海后,推出了一兩臺莎士比亞的名作。他的好友余秋雨說,“半個上海都被他的莎士比亞攪動了!”
1986年,中國舉辦了首屆莎士比亞戲劇節。當時余秋雨任學術委員會主任,把我父親、孫大雨、卞之琳等都請來了,還稱父親“顯然是其間最耀眼的明星”。
那天晚上,父親剛在九江路人民大舞臺的越劇《第十二夜》終場中謝了幕,又立即拉著余秋雨趕到黃河路的長江劇場,為《安東尼和克里奧佩特拉》謝幕。當時兩個劇場都人潮洶涌。
父親比余秋雨要年長十歲,兩人的交情非比尋常。父親所有的戲,余秋雨都是文學顧問。父親去世后,余秋雨便卸任了上海戲劇學院院長一職。我覺得這是惺惺相惜的友情的升華。
記得父親將其著作《導演的自我超越》一書贈與余秋雨之時,在扉頁上寫有這么一句話:“請繼續鞭打我,讓我始終有疼痛感。”余秋雨后來是這么理解這句話的:那個年代的藝術批評者和藝術實踐者之間的關系,雖然是真實的“鞭打”,真實的“疼痛感”,卻有一種情真意切的痛快。這種友情,如山巔對弈,一步不讓,卻溫煦高邁。
除了余秋雨,白先勇在事業上與我父親的交集也不少。他們的第一次合作是將白先勇的小說《那片血紅的杜鵑花》改編成電視劇。父親任導演,我做他的執行導演。這部電視劇推出后大獲好評,接連榮獲江蘇省1985年度電視劇大獎和上海文藝記者協會評選的花冠獎。
父親和白先勇最大規模的一次合作應該是《游園驚夢》。父親很早就想把這一作品搬上大陸的話劇舞臺。一般情況下,劇種變更后,演員也會跟著變。可父親偏偏不按常理出牌,執意邀請昆曲名旦華文漪來主演這個話劇。此外,他還請來俞振飛擔任昆曲顧問。
結果,一部《游園驚夢》促成了不同地域、劇種、年齡的藝術家大聚會。白先勇本人聞訊后,也從美國飛來加入了這支“夢之隊”。他與父親一見如故,稱他是一個“知識面廣,又善于聽意見”的人。
告別:來不及證明自己是共產黨員
父親的離去是很突然的。
1989年6月20日,父親先去上戲的院長辦公室找余秋雨,然后順便到華山醫院配點藥。余秋雨把他送到辦公室門口,看著他下樓。
華山醫院離學校不遠,父親把那部“老坦克”(滬語:破舊的自行車)擱在醫院門邊,鎖上,就進去了。他卻再也沒有出來。
那天,父親突發心肌梗塞離我們而去。
父親去世若干年后的一天,一個叫景衡的退休老干部找到我家,說是父親在部隊時的戰友。當年父親離開部隊后,黨員關系沒能轉出來。所以,父親的黨員身份一直沒有證實。她想來想去還是應該站出來,為父親作證,證明他是一個共產黨員。
父親去世后,最傷心的人當然是母親。這些年,母親在上海和美國兩地定居。她很想念父親,并寫了一本關于父親的回憶錄,書名是《戲夢人殤:偉民、我和孩子們》。當時母親寫一點,就拿給我看一點,斷斷續續寫了好幾年,直到2011年才最終完稿。
不思量,自難忘。父親在上海戲劇界活躍了10年,導演的劇目竟多達40多個,這在中國戲劇界是十分少有的。他還寫了二十多萬字的文字,出版了一本導演專著《導演的自我超越》。
今年是父親逝世30周年。我想,最好的紀念他的方式,就是在戲劇舞臺上不斷創作出具有中國特色國際水準的演出,就是繼承傳統,不斷地探索,不斷地創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