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元仁
我的父親葛叔平,去世12年了,他為國防科研奮力拼搏的身影,一直在我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父親1921年出生于上海的一個工人家庭,小學畢業后因生活困難,先當學徒,后到 天馬電影公司管道具。工作中他對電影錄音設備發生了興趣,為了徹底了解錄音機的原理,他不僅自學中學課程,而且到大學旁聽機電系課程,掌握了電子設備的性能。抗日戰爭時期幫助新四軍修理電臺,在送往指定地點時被日本憲兵抓捕,他堅持說,自己只是收了錢送東西。日本鬼子把他關了一周,抓不到把柄就釋放了。抗戰勝利后,他按照地下黨的指示考入了中國航空公司,擔任了電氣工程師,負責飛機通信設備的檢修。解放戰爭時期,我們有些東西需要從香港購買,地下黨給他的任務是將金條放置在民航機上的檢修孔里,到香港后由專人取走。上海解放前夕,國民黨反動派企圖不給新中國留下任何技術干部,逼迫父親離開大陸,甚至派特務上門,把手槍掏出來進行威脅。父親根據上海地下黨組織的安排,用種種借口進行拖延,堅持不離開大陸,迎接了上海的解放和新中國的誕生。
1949年5月27日,上海剛解放,黨組織立即根據父親的專長將他安排到第23兵工廠工作,后又到華東軍區兵工廠。新中國成立后父親被調到人民解放軍總參通信兵部研究所。國防科委一成立,父親先被調到國防科委第五研究院,后又調到第十研究院,從事國防尖端科研工作,一直到離休。
一
1949年8月到1950年5月,為了解決部隊的海上通訊問題,父親克服了解放初期器材缺、加工設備少的種種困難,和其他同志一起研制出了第一代我軍海上通信設備,為解放舟山群島提供了有力的技術保障。
抗美援朝戰爭中,隨著我軍大規模戰役的展開,為了解決各部隊間的通信聯絡,在父親的主持參與下,研制出了我軍自己的新一代短波步話機和坦克通信電臺。那時我上小學,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經常看到父親課題組的叔叔、阿姨分成兩組,開著吉普車在公路上朝相反的方向行駛,并且在車內不停地呼叫,后來才知道他們是在測試電臺的通信距離和性能。抗美援朝結束后,他們中間不少人到家里看望父親,說起自己研制的電臺在朝鮮戰場的使用情況時,都是眉飛色舞,一臉的興奮。由于父親領導的課題組研制的電臺,保證了我軍在抗美援朝戰爭中的通訊,父親立了三等功。
父親曾跟我說,在50年代中期,國民黨憑借空軍優勢,經常派飛機對大陸進行偵查和騷擾。由于我們的偵查、監聽設備落后,往往是敵機臨空了才能發現,非常被動,為此我國請求蘇聯幫助。可是蘇聯的設備運來后,他們對我們實行技術封鎖,只讓我們的技術人員干體力活,根本不讓我們操作。鑒于這種情況,總參下決心自己研制,當時在通信兵部研究所工作的父親作為課題組長接受了這個任務。父親主持并參與了為沿海邊防空軍研制的高頻及超高頻多路通信和偵察電臺設備。他們研制的設備技術性能明顯優于蘇聯同類設備,使我國自己有了第一代軍事監聽設備。父親為此立了二等功,進而創建了我軍第一個偵察干擾研究室,他被任命為我軍第一個負責電子對抗、信息戰的“通信偵察干擾”研究室主任。
二
父親去世后,我看到了他過去的助手樊子麟在《崢嶸歲月稠》一書中發表的回憶第一次核試驗的文章。從中知道了父親在第一次核試驗的遙控遙測中起的關鍵作用。
中央決定進行第一次核試驗后,核試驗的遙控遙測任務在1963年夏,下達給了國防科委第十研究院。院長孫俊人將軍親自點名,由父親作為專門組建的第十二研究室主任,負責以原子彈鐵塔為中心,半徑幾十公里內,不同角度、距離的八個被控制站和主控站及地下裝甲防護室,實施可調整、變更程序的自動或手動遙控,并且能夠遙測重要參數的整個系統工程。當時世界上美、蘇等有核國家對我國進行嚴密技術封鎖,沒有任何核試驗遙控遙測資料可資參考借鑒。上級要求父親帶領研究室在一年內完成任務。正在北京休假的父親接到命令,立即返回位于石家莊的研究所。因北京至石家莊的鐵路被大水沖垮,軍委派直升機將父親和其他幾個同志送回石家莊。研制開始后,父親親自組織研討總體方案。經過反復思考、論證,父親提出了我國獨特的分頻制遙控方案,并帶領研究室的全體同志日以繼夜地在7個月時間內研制出來。該套遙控遙測系統,保證了核試驗的成功。 文章說,“現在從電影上看到主控站一排排彩燈閃亮的控制屏,被控站一個個像禮帽似的接收終端,正是葛主任的構思和他們的設計相結合的杰作。”
文章這樣描述父親:“葛叔平主任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一代專家,每天和我們一樣加班到深夜。他平易近人,坦誠熱情,又嚴格、認真,一絲不茍,十二室的小伙子們既親近、尊重他,又有點‘怕他。他能一眼看出你工作中的疏漏,能拿起鑷子把你虛焊的元件拔出來批評得你哭鼻子,又會請你原諒他心急言重,說他年輕時還不如你有出息!引得你發笑。常聽到:‘這樣子,能過了葛主任那一關嗎?這使大家自覺把好質量關,也培養出了嚴謹、認真的戰斗作風和一支特別能戰斗的隊伍。”確實,參加這項工作的同志在父親的帶領和培養下,后來都成為了這個領域的骨干、專家,完成了大量國防尖端科研工程。
在研制開始時,周總理親自批準并授權父親,可以直接申請和使用當時極其緊缺的國家外匯,購買國外的先進儀器和設備,用于研制工作。但是,父親精打細算,凡是能夠用國內產品替代的,一律不用外匯購買外國產品。在60年代國家經濟極為困難的情況下,為國家節約了幾十萬美元。有些人對此頗有微詞,說他傻,認為應該借此裝備一下研究所。很多年后,我問他當時怎么想的,他說:當時三年自然災害剛過去,國家用外匯的地方很多,而且國內有些產品完全能用,何必非要買國外產品呢?
從1963年夏到1964年5月,連過春節我們都沒有見到父親。1964年5月底,父親突然回到了北京家里。接下來的幾天,天天由專車和警衛接送,早出晚歸。父親離休后告訴我們,那是向中央匯報核試驗遙控遙測系統的研制情況,并奉命準備帶隊去“靶場”(父親習慣把試驗基地叫靶場),出發前他向毛主席和周總理立了軍令狀。
1964年6月4日,父親帶隊出發了。走之前只告訴母親是到新疆去執行任務,什么時間回來不一定,同時告訴了母親一個新疆烏魯木齊的信箱。父親走后我們問母親,父親執行什么任務,母親說她也不知道。父親到了新疆后,只來過一封報平安的信。
1964年10月16日第一次核試驗成功,《人民日報》的號外一刊登,舉國沸騰,我和全國人民一樣激動不已。此時上高二的我覺得,父親去新疆執行的任務一定與此事有關。幾天后到國防科委二分院(我們家當時住在二分院)的一個同學家玩,他父親見了我就說:“你們家有喜事了。”現在從樊子麟的文章中才知道:第一次核試驗成功后,現場總指揮張愛萍上將曾和基地的“國家核武器試驗技術委員會”的委員們商討,試驗后立即要給兩家記功,別的回去總結后再說。他建議:一個給飛過蘑菇云的飛行員;另一個他只提條件:“關系全局,成績突出”。在由朱光亞、王淦昌、李覺、鄧稼先、吳際霖、陳能寬、程開甲等人組成的委員會上,委員們異口同聲地說“給遙控!”提議以國防部的名義給父親記個人一等功,他所領導的第十二研究室記集體一等功。經父親提名,給他的助手樊子麟記了個人二等功,給彭光華、葉良發、蔣文修記了個人三等功。父親自己也是該委員會的委員,并且是控制委員會的主任。事后回憶時父親說,當時他沒有想到委員們會那么一致地要求給他記一等功。他說,自己只是覺得完成了黨和國家交給自己的任務,打破了核大國對我們的封鎖,為中國人爭了氣,兌現了自己向毛主席,周總理立的軍令狀。90年代我回家看望父親,看到了1987年全國科技大會給父親頒發的由國防科工委評定的“原子彈和氫彈的突破核武器化”國家科技進步特等獎的證明材料。
1964年底,父親從試驗基地回到北京。春節期間,和他一起去基地參加核試驗的助手們集體到我們家里來拜年。從他們興高采烈的談論中,我了解到了一些父親在核試驗基地的工作、生活的片斷。他們說:葛主任身體真好,在戈壁那么惡劣的氣候條件下,到各被控站檢查工作,吉普車在大沙漠上一跑大半天,我們年輕人都被顛得受不了,下車都頭暈,可葛主任沒事,下車就開始工作。現在我才知道,當時在基地中一共設置了1個總控站,9個被控站,而這9個被控站分布在方圓幾十公里的無人區內。父親作為遙控系統技術總指導,在總控站負責全面工作。父親多次說:“周總理要求‘嚴肅認真,周到細致,穩妥可靠,萬無一失,所以我必須要到所有被控站檢查,了解設備安裝和調試情況,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保證試驗時整個系統萬無一失。”這也完全符合父親一貫嚴謹、科學的工作作風。父親晚年時告訴我們說,總控站是整個核試驗的心臟,你們在電影上看到的在試驗開始插入總控制臺的鑰匙,平時一直由他親自保管,怕別人亂動,造成設備損壞。當時,周總理出于對他們主要研制人員的保護,曾經指示:“主要研制人員,不能在電影和任何媒體上露面,以免遭遇不測。”所以直到試驗開始,他才根據命令將鑰匙上交,由上級交給專門的操作員。他還告訴我們,當時參加的單位很多,有國防科委的幾個研究院、所;有國家科委、中科院的研究所;有解放軍三總部和各軍兵種的研究所,他們都有自己對遙控遙測數據的要求。所以,從進場開始聯調直到試驗開始前,一直在對整個系統進行增加和改動,每改一次就要對系統進行一次全面聯調。在系統聯調到100多次的時候,突然總站發出的信號分站收不到了。經過分析,是總站的設備出問題了,試驗時間越來越近了,而毛主席指示“早試為宜”,指揮部特別著急。很多同志檢查后都沒有能夠發現哪里出了問題。在大家覺得束手無策的時候,父親親自對設備進行了檢查。他從下午3點一直到凌晨2點多,一條一條線路地撿查。終于發現由于不斷開機、停機的震動,一個非常不起眼的金屬毛刺扎穿了導線的外皮,造成了短路,使得信號發不出去。在這次故障的排除過程中,最使他感動的是,國防科委的秘書長張震寰將軍親自端著面條,一次次地催父親吃飯。雖然父親顧不上吃,但張震寰將軍始終陪伴著他,直到故障排除。這充分體現了黨和國家對科技專家的關心和愛護。
當一些同志說起在試驗基地的艱苦生活條件,喝的水是用水罐車從很遠的地方拉來的含黃泥的苦水;早上的洗臉水要留到晚上洗腳,洗腳水還要留下來洗衣服;白天溫度四五十度,晚上又凍得穿棉衣時,父親說,比起防化兵來說我們好多了。因為他在總控制站親眼看到防化兵每次演練回來,從防化靴中倒出汗水來。當時我怎么也想象不出來能從靴子里倒出那么多汗水,后來在電影中看到這個畫面,才知道當時父親他們的生活環境是多么艱苦。即便如此,也從來沒有聽到過父親抱怨基地的生活有多艱苦。父親總是以非常樂觀的態度,講述他利用到分站檢查工作的途中在戈壁灘上發現化石時候的心情;告訴我們,炊事班為了改善大家的生活在博斯騰湖中用手榴彈炸魚,把魚震昏了,一片一片地浮在水面,戰士們興高采烈地下湖撈魚的場面;晚上吉普車在戈壁灘上遇到黃羊,大燈一開,黃羊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的情景。
每當別人說起他們在第一次核試驗中的功勞時,父親總是說:你們注意了嗎,電影一開始演的是農業豐收,工業生產的成就,人民生活欣欣向榮,只有在這個基礎上才能進行核試驗。核試驗的成功,可以說是全國人民共同努力的結果。一次核試驗要花多少錢啊!以爆心為圓心,每公里都修建了各種工事,擺放了各類武器、裝備,還有動物,用來測試核爆炸的威力。國家沒有一定的實力,是根本不可能的,我們只是盡了自己應盡的責任。當時國家的實力還不是特別強大,如果不成功,那將給國家造成多大損失啊!我們是抱著“只能成功,不能失敗”的信念投入工作的,相信外國人能夠做到的事情,我們中國人也一定能做到。事實證明我們一點也不比外國人差!
第一次核試驗后,父親就收到了國防科委以“機密”件發來的蘑菇云照片,并且附有專門說明,要求在新華社沒有公開發表前,不要傳播。我當時問父親,一張照片為什么還要保密?父親告訴我:從照片上,可以測量出蘑菇云的直徑和高度,就能推測出原子彈的當量。我這才明白要保密的原因。
第一次核試驗成功后,周總理在人大會堂設宴慶賀,父親也接到了請柬,但是他沒有去。事后我們特別奇怪,也不理解,因為那是多大的榮譽啊!很多年后我問他為什么沒去?他說,當時高空、地下核試驗即將開始,作為遙控遙測系統的技術總負責人,他必須要著手準備新的測控工作,所以沒去。父親就是這樣一個把黨交給的工作看得比榮譽更重要的人。這張請柬我們至今保存著。不久父親就由國防部長直接任命為研究所總工程師,并當選為石家莊市第五屆人民代表大會代表。
1965年,父親又兩次到青藏高原。第一次,是為空中核武器爆炸試驗的遙測遙控工作做準備,按照他的說法是“選場”,選擇測控設備的安放地點。第二次,他去了不久,報紙就報道了我國進行了空中核試驗。很快總參就又以機密文件給父親寄來了現場爆炸的蘑菇云照片。后來父親告訴我,這次他又是實地參加了空中核試驗的測控,而且是準氫彈爆炸試驗。
三
20世紀90年代父親離休后,我回家看到了1987年全國科技大會給父親頒發的,由國防科工委1987年3月評定的“尖兵一號返回型衛星和東方紅一號衛星”獲國家科技進步特等獎。這使我想起了上世紀的1976年春節,我剛被從農村插隊抽調到太原鐵路工作后,第一次回家看望父母時,看到父親的書架上放著300、400毫米高的膠卷。當時自己感到非常不可思議,要用多大的照相機才能裝下那么大的膠卷啊!我問父親,他什么也不說。倒是我的小弟弟悄悄告訴我,那是偵查衛星上用的,是從回收回來的衛星上拿下來的。父親聽到了小弟弟對我說的話,立即大聲喝斥、制止他,并且警告他,今后不許偷聽大人的談話,不許亂說。平時我父親是最寵愛小弟弟的,從來沒有見他這么嚴厲地批評小弟弟。
這次,我又問起此事。他告訴我,那些膠卷確實是偵查衛星上用的,而且已經能夠將蘇聯軍隊布置在我邊境上的坦克拍得像火柴盒那么大了,分辨率很好。當時給衛星起的名字叫“尖兵一號”,用“長征”火箭發射升空的,目的是回收照相艙。并且說,這是我國第一次進行衛星回收,如果成功,我國將是世界上第三個能夠掌握回收衛星技術的國家。那時他最擔心的是怕被別的國家破譯我們的控制信號,也就是控制密碼。衛星上天后不久,我們已經監測到,我國的衛星受到了其他國家地面信號的不斷干擾,明顯是在探測我們的控制密碼。控制密碼一旦被別的國家破譯,衛星就可能被他們控制了。而這部分控制密碼是他和同志們反復研究后,由他拍板確定的,所以在衛星回收前,他天天提心吊膽,生怕出現什么意外。弟弟在一旁說,衛星回收那天,父親和他的助手們,在我們家客廳里徹夜守在電話機旁,一直到衛星平安回收的電話打來,他們才離開回去睡覺。
父親還告訴我,第一次衛星回收時,由于回收的照相艙晚打開了萬分之幾秒,使得回收艙沒有在預定的四川的降落場地降落,偏移了幾百公里,飄落到了中越邊境。我想起一個在廣西中越邊境當兵的同學曾經告訴過我,1975年初冬,他們曾接到必須將我國降落下來的回收衛星找到的任務。部隊和當地民兵一起,對邊境進行了拉網式的全面搜索。邊境另一側的越南部隊和民兵在蘇聯人的帶領下也在尋找。白天邊境線兩邊人聲相聞,晚上兩邊是火把相映,最后在我方一側找到了。雖然第一顆衛星回收工作中出現了一些問題,但基本是成功的,使我國成為了世界上第三個掌握衛星回收技術的國家。
照相艙是根據遙控指令打開的,打開的時機不對,是遙控遙測沒有可參考的數據和經驗造成的。在總結第一次衛星回收中測控工作的基礎上,父親實事求是地對衛星遙控系統進行了改進,使得第二次衛星回收的精度得到極大提高。回收時,落地點距理論計算中心只有不到100米。對于6400公里半徑的地球來說,誤差只有百萬分之七點八,達到了當時國際先進水平。他離休后一談起這件事就特別自豪。
父親還指著由國家科委1985年10月評定的“衛星運載工具無線電測控系統”國家科技進步特等獎的獎狀,對我們說,這個系統是從1966年初開始研制的,前期方案論證就是由他負責的,并擔任第一完成人,還拿出了研制時記載有技術數據的筆記本。
在一次閑談中,他告訴我,1966年初在科學會堂開會,就是討論、確定對運載衛星的導彈和衛星的無線電測控系統方案。這套系統保證了對1970年4月發射的東方紅一號衛星的測控,后來的“尖兵一號”回收式衛星也用了這套系統。而西安測控中心和遠洋測量船上用的這套系統,都是他親自帶人去安裝,調試的。后來隨著科技進步,這個測控系統也在原有基礎上不斷地進行了改進。
1999年神舟一號載人航天試驗飛船上天后,每次航天飛船上天,他都特別關注。特別是神舟五號、六號上天時,他已經因為身體不好住進了醫院,并經過了幾次搶救,即便如此,他也要讓護工推著輪椅去看飛船上天的電視新聞。
四
“文革”初期,軍隊院校和科研院所準許開展“四大”。一些別有用心的人為了轉移斗爭大方向,居然把矛頭對準了承擔著國防科研工作的專家。父親在所難免地受到了沖擊。
1966年夏,我父親應錢學森同志要求去北京商量成立“宇宙航行院”(空間技術研究院)之事,“造反派”趁機強行拆除我家的電話。上級知道后,立即讓他們重新將電話裝上。
1967年秋,在研究所大院里,給父親貼了不少“大字報”,說他是“日本漢奸”,“國民黨特務”,“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看后,我第一次鄭重其事地問父親:“外面貼了你不少大字報,是怎么回事?你有歷史問題嗎?”
他說:“你們放心,我沒有任何歷史問題,‘總政早就調查清楚了。如果有問題,能讓我負責那么多國防尖端的絕密科研工作,進入核試驗基地和導彈基地嗎?”
“任何技術問題最后總要有人拍板吧,國防部,國防科委對我的任命,就是要我在技術上拍板、負責的,沒有權威,工作就沒法進行。”
“總不能說為了國家的國防事業完成科研任務就‘反動吧?”
他們實在找不到“打倒”我父親的“反革命證據”,就沖進我家,開始抄家,并且將父親帶走“隔離審查”。
在收拾被抄家后的房間時,我第一次看到國防部長簽署,任命父親擔任研究所總工程師的任命書和國防科委任命他擔任我軍首個“偵察干擾”(電子對抗)室主任的任命書。當晚我們全家被要求到部隊俱樂部大禮堂參加批斗會。我們看到父親和研究所所長、政委等所領導被揪到禮堂的舞臺上,掛著牌子被批斗。后來幾天,我們看見父親在掃馬路,想和他說話時,他擺手,不讓我們接近他。
“文革”后期,我問父親那時的情況,他說:“他們想從我這里了解我每次完成的科研課題情況,我怎么能對他們說?那些都是保密的。”當周總理知道一批對國家有貢獻的科學家受到沖擊和迫害時,便以學習的名義點名要他們到北京“社會主義學院”進行保護,父親也列其中,后來他就去了國防科委設在河南駐馬店的“五·七干校”。
我問他在干校的情況怎么樣?父親說“挺好的”。他們到干校后,那里的領導依然稱他們是“首長”,除了政治學習外,讓他們自己找適合自己的工作。父親先是主動要求去磨豆腐,每天晚上把黃豆泡上,第二天早上放到機器磨上磨豆漿。磨完豆漿,就沒事了,于是他又要求用豆渣去喂雞。
他還說:“過去每年都有科研任務,壓力很大,而干校的兩年多生活,對我來說是一種‘休息”。他從不認為干校是對自己的“迫害”。
1971年“九一三”林彪自我爆炸后,聶榮臻元帥復出,主抓國防科研工作,父親也從干校回到了研究所。1972年初,父親剛一“解放”,就又滿腔熱情地投入到“高彈道導彈”試驗和“尖兵一號”衛星回收的測控工作中。
“文革”結束后,上級黨委派專人來了解父親在“文革”中受迫害的情況,問是否有人打他,具體是誰。父親推托說“記不清誰打的了”。還說:“如果按照‘十六條搞‘文革,就不會出現這些不正常的現象。”
五
父親1991年70歲時才正式告別工作崗位,離休后他仍然掛念我國的國防科研工作。
1996年夏天我回上海看望父母,看到父親的書桌上放著厚厚的一沓像高考試卷一樣很長的計算機打印稿,上面全都是各種類型的導彈型號。
我問父親:“怎么這么多導彈型號?”
父親告訴我說:“那是全世界各國的各類導彈,是總裝備部給我發來的,讓我結合我國的實際情況,提出適合我軍使用,而且能夠自行研發,生產的型號。”
我說:“你都離休了,怎么還管這些事情?”
他說:“世界各國的導彈技術發展很快,‘總裝認為我對我國的國防科研和生產實力比較了解,所以來征求我的意見。上級這么信任我,我有責任提出自己的意見啊!”
父親把自己關在書房里,用了好幾天時間,工工整整地寫出了自己的意見,讓研究所按照“機要”件給“總裝”發了出去。父親寫的什么意見,我當然不知道,他也不讓我知道。
父親一生主持參與多項國防軍事通信重點攻關項目的課題技術開發和設備研制工作,并且進行了多項常規武器遙控系統設備的研制。原電子部五十四研究所的所史上稱他是我軍遙控遙測、電子通信工程的學術帶頭人。父親作為工程實踐的開拓者和學術帶頭人,在軍事通信和遙控專業領域享有較高的名望。
研究所的悼詞中說,據不完全統計,父親一生先后參加了一百多項重大尖端軍事工程的研制工作,獲得了26項科研成果,填補了不少軍事科研的空白。其中獲得國家科技進步特等獎的有:由國防科工委1987年評定的“原子彈和氫彈的突破核武器化”和“尖兵一號返回型衛星和東方紅一號衛星”;由國家科委1985年評定的“衛星運載工具無線電測控系統”等全國科學大會獎3個;個人榮立一等功1次,二等功4次,三等功1次,總部通令嘉獎一次;享有國務院特殊貢獻津貼。
父親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了祖國的國防科研事業!他是值得我自豪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