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澤平
禮拜日
火車正穿過遼闊的北中國平原
我在中途某站翻出便箋
我想起來一件事
夫人,牛奶需要熱一熱了
六月多好,信陽的麥子已經熟了
我有幾頂草帽子
我該送給他們中的哪一位?
夫人,你也會看到的,麥芒上落滿了小雨滴
寄 母
這里多陰天,幾乎夜夜見雨
但不是太冷
清水蛋湯我已能做得和你一樣
只是不再翻日歷
也就沒有什么宜或者忌
偶爾會上寺
遵你叮囑
衣衫整潔干凈,也會施散錢幣
煙很少抽了
肝火還是旺盛
多多少少有些壞脾氣
就不噓寒問暖了
你的隱憂隨我,惦念千里
就說這么多吧
有幾處用了生字
不認識的就用鉛筆圈出來
等老三回去,找他念給你聽
虞 姬
我要為你寫一首曲子
題目待你來擬
這里有燈塔,落日,漁船
芒草就要及腰了
我已脫了木屐,在草場上彈琴
舞蹈。像是身邊有我最親愛的人
屋子是石頭砌成的
潮聲里有你喜歡的日光
偶爾也會陰雨
觸發我尚未痊愈的暗疾
我也曾遇到著白色衣褂的男子
面色焦黃,有過的苦楚
他一概沒提
我又為你縫了新衣
秋雨洗滌過的芒草作絮
袖口和領是純棉織制
近日降溫
記得閑時回來取
遠 行
你去了烏魯木齊,2010年暮秋
你記住了這個日期
陰雨,黑土地。
重感冒和哈薩克少女
車站與旅店門前的人們以陌生的語言交談著
你聽不懂,但能猜測到
所有的交談都來自于生活細節
你準備沿著哈巴河岸進入白樺林
人們喊著你的名字
你側著耳朵聽,風里也藏著那三個字的尾音
你以為那里會有你愛的某個女人
她趕著馬群
在空曠的草場上
只是它們不懂,你有多么年輕
惜命,做著干凈的夢
你愿意接受刑罰
四十日連陰雨,你和鴿子一起死去
人們走過你的墓地
唱歌,跳舞,不會提及任何關于你的往事
你不會介意,你知道,夜幕深處
至少會有一個人
——為你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