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對論（組詩）

劉康

唯有大海可以告訴

老水手波德有一顆閃亮的心

他說：像我這樣的老家伙早就該

葬身于大海，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絮絮叨叨。他指了指不遠處的燈塔

明暗交替的光芒映照著他的臉龐：

“你看，大海回應的方式多么奇妙。”

聽到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我內心一片澄明。如果這也是大海

回應的一種方式，那么沙灘上

是否會留有它送來的訊息

是那片斑斕的貝殼，還是那幾只

緩慢爬行的沙蟹？

老波德的臉上掛滿了神秘

他說他等的是一葉白帆

少女之心

她對一朵花開顯露出的喜悅

勝于春天。“你看，這瓣已經完全打開

中間的部分也會相繼開放。”

她的臉有點紅，說話時

不時用余光瞄我。我沒有回答

而是繼續整理手頭的資料

“書上說它的花期很短。”

她頓了頓，聲音又小了幾分：

“不管有沒有人看，我覺得，

能夠開放也是一種勇氣。”

雛花的美麗帶有一種驚怯。我起身

默默地將文件放回原處，這期間

我們經歷了一個花期

相對論

母親在山腳挖蒜，她的身后

是一片黝黑的山林

許多人死后都埋在了那里

這其中也包括她的家人

陽光很少從那兒經過，黑暗和光明

還保持著敵對關系

就像那些死去的人，和生者

永遠隔著一塊墓碑的距離

然而事實也不盡如此，每一次

母親揮起鐮刀，總有一道光芒

投向虛空。這不得不讓人起疑

是不是，每一道從虛空而來的閃電

也是另一個盡頭，揮出的光芒

詠嘆調

擁有漂亮眼睛的男孩安東尼

在畫下第一顆星星的時候，周圍

突然暗了下來。停頓了片刻

他又畫下了第二顆星星，此時

周圍已沒有多余的光亮可供消泯

安東尼的眼睛亮了一下，主說：

“只有當皓月墜入山巒，

群星才會閃耀。”

他似乎觸摸到了什么，黑暗中

諸神之門在向他遙遙招手

兩顆星星散發著奇異的光芒

一些落在了紙上，一些

落在他戴有枷鎖的手上

“沒有什么自由是不需要付出代價的。”

說完，他小心翼翼地折上了畫紙

直至光芒消失

在墓園

將軍的臉朝著西北

那里有他尚未收復的大好河山

白云綿延，黃土隆起的地方埋著他的部下

還有敵人。他們戰死的時候年華正好

果粟尚未抽穗，大地為他們點亮燈盞

但還是有些人找不到故鄉

故鄉在北，北方已不可久留

故鄉在南，南方已無可留之地

時間并沒有消磨一切

他們的靈魂還抱有敵意，但也不能阻止

他們的后人握手言和

我兩次從南方攜蒿草而來

一次為了祭奠，一次為了確認

梅耶情人

1848年春天，梅耶收到了最后一封信件

她那驕傲的丈夫死于一場動亂。彼時

她正在多瑙河畔的木屋縫制一件皮襖

尾針刺破了手掌，但她并沒有察覺

窗外郁金香開得正好

三個孩子圍著風車嬉鬧

他們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失去了父親

那個手捧詩集的年輕男人

他將其稱之為火焰，又或者太陽

梅耶并不能理解這些，但她愛他

這就足夠了。生活仍在繼續

此后的一生，她在失去至愛的哀傷中

都沒有失去希望。她知道

自己獲得過祝福，這與信仰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