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極歲月，因你而暖

姜淑華

小時候，家里有半畝菜園。那是爺爺奶奶的最愛，也是我的樂園。

大興安嶺北國的冬天，寒冷而漫長，秋天儲存的長白菜、大頭菜，吃不了多久就沒有了。于是，剩余的時光里，只有土豆、卜留克陪人們度過漫漫長冬。單調的飲食，單調的日子。于是，最盼望的就是春天的到來。

五月中旬之后，冰雪消融，大地解凍，可以種園子了！

這是特別開心的日子！小小的我，放學之后，幫著爺爺翻地，學著爺爺的樣子撒種，拎著大水壺澆地。水壺真沉呀，但是，欣賞著它畫出的優美的弧線，看著濕漉漉的土地，想象著種子們在土里高興得張牙舞爪的樣子，就特別開心！

三四天之后，最先鉆出小腦袋的就是急性子的小白菜，嫩嫩的，只有兩朵小小的葉子，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世界。我欣喜地望著它，只想給她最好的營養，水澆得更歡了。一個星期之后，小白菜就上桌了。蘸點自家釀的大醬，那種水嫩清香的味道，只覺得是無上的美味呢。奶奶總是樂呵呵地催促我多吃點，可是自己卻很少吃呢。因為她舍不得。

緊接著，菠菜、水蘿卜也都能蘸醬吃了，日子一天天的豐盈起來，小院里的笑聲也多了起來。鄰居們都喜歡奶奶，串門的也多了起來，聽她們聊著戰爭年代如何躲過日本鬼子的掃蕩，自然災害時期怎樣度過饑荒，小小的我邊寫著作業邊溜號，只覺得有趣極了。同時，也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隔壁鄰居家阿姨的園子比我們的大很多，品種更豐富，于是，每當她在院里摘菜時，只要我在家，她便大著嗓門喚我，什么香菜呀，小蔥呀，便隔著木頭柵欄遞了過來。我心里有說不出的感激。于是，你來我往。鄰家的阿姨還帶著我采野果、采蘑菇，鄰里關系處得就如同親人一樣。

秋天到了，豆角終于在我的期盼中成熟了，這是我最喜歡的蔬菜。當它端上桌時，我總是垂涎欲滴，因為在那個物質極度匱乏的年代里，鮮有外地的新鮮菜蔬運進來，即使有，家里也舍不得買。在這極寒地區，經常九月中旬就下霜了，所以豆角才長成沒多久就下架了。因此，它成了稀罕物呢。我舍不得吃，只想讓爺爺奶奶多吃點。而爺爺奶奶也舍不得吃，總是讓來讓去，于是，我總是選沒有豆的吃，把飽滿的留給兩位老人。小小的三口之家，其樂融融。

多年之后，回想起這些，滿滿的、充溢于心的仍然是那份溫馨和感動。

我成家之后，爺爺奶奶都離我而去。我又有了新的鄰居，也有了自己的小菜園。盡管工作特別忙，可是小時候培養起來的對土地的感情未有絲毫的改變。巴掌大的園子里，栽滿了西紅柿、黃瓜、茄子、菜花、西葫蘆、南瓜，也學會了種豆角的方法，還學會了給西葫蘆和南瓜授粉……每到夏秋，清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這些蔬菜精靈們，看著它們一天天的長大，感受著生命的成長帶給我的喜悅和感動，感覺每天的日子都是新鮮的蓬勃向上的。

兒子五六歲之后，也能幫忙了。院里放只大水桶，他最喜歡把水舀子盛滿了水，向菜地揚去，看著遠處的蔬菜都喝到了水，他總是高興得大呼小叫，充滿了成就感。在我的表揚聲中，小家伙就把地澆完了。澆地成了他的游戲。有時，他還喊來鄰家的孩子俊才和他一起玩，屋里、院里、菜地里到處都是濕漉漉的。但是看著孩子們的高興勁，我也跟著一起開心呢。

記得有一年暑假，我們三口回了山東老家，把園子交給俊才一家照看，將近一個月之后，我們回來了，打開家門，一眼看到，菜們都長瘋了，地里一點雜草也沒有，黃瓜、西葫蘆結了那么多，有的都老得不能吃了。俊才媽告訴我，俊才經常跳過木頭柵欄給我們澆菜，拔草。唉！怪不得呢，比我們在家長得都好。我埋怨她：“家里的菜，你們怎么不摘著吃呢，老了多可惜！咱們還用那么客氣么？”俊才媽笑了：“我家里都有。”其實，我知道，有的菜，她家里根本就沒有。對她一家，我更多了一份敬重。

從此以后，我們彼此親近了很多。俊才上學后，最喜歡在我家寫作業、玩耍，每天晚上都要在母親的大聲呼喚之中才肯回家。而有時，我早晨剛剛起床，俊才家的包子已經熱騰騰的出鍋了，俊才媽聽到我們開門的聲音，隔著木柵欄就端過來了。有時，坐在俊才家的小院里，吃著自制的烤羊肉串，其樂融融呢。

一天早上出門上班，發現俊才爸正在我家的院外釘釘子呢，原來，不知什么時候，他已經在我們兩家的院墻外種了一排牽牛花，他在給她們架繩子呢。我的心頓時和早晨的陽光一樣溫暖明亮。

后來，單位的同事們都陸續住進了樓房，我卻遲遲沒有搬，因為我舍不得我的小菜園，更舍不得我們的好鄰居。

再后來，我們還是搬進了樓房，因為原來的住址動遷了。樓房的小區里也有大塊空地，長滿了雜草。我和新鄰居們說，咱們種點菜多好呀，荒著多可惜。鄰居告訴我，市里為了統一規劃，不允許，只許長草。我只好作罷，但是心里總是不舒服，也許雜草是比那些韭菜小蔥白菜之類看起來整齊劃一，但是總覺得缺少了北國的田園味道。心里總是悻悻的。

再后來，俊才家的一位親戚搬離了根河，親戚家遠離市區的一塊小菜園送給了他們。于是，無論是春夏，還是秋天，早起晨練，我總喜歡到他家的小菜園處遠遠地看上一眼，望著那些綠油油的生命，心中總是涌起無限的愛憐與希望。看著他們澆水、除草的身影，總是很感動、很心疼，只想自己也能幫點什么。

有了這個小菜園之后，不管是剛起床的清晨，還是烈日炎炎的午后，敲門聲多了起來，那是俊才的父親送菜來了，從春天的小白菜，到秋天的豆角，冬天腌漬的酸菜，園子里收什么，就給我們送什么。這些純綠色蔬菜在這個冷極地區不知有多么珍貴呢。雖然我們不做鄰居將近十年了，但是只要菜園的春天到了，新鮮蔬菜就會源源不斷地送來，延續著升騰著我們的友情。

昨天，我又遇到俊才媽，她告訴我，小菜園馬上就要被填平了，因為南河修大壩，廢土無處可放。我聽了，無限惋惜。我和她來到菜園，荷蘭豆開花了，豆角架剛剛支起來了，日本進口的南瓜秧伸展開枝葉，也肥碩起來了，新栽的芹菜、蔥已經緩苗了……這個小菜園付出了二人多少汗水，給大家的餐桌帶來多少快樂呀，可惜明天它將不復存在了。我的心里一陣難過。俊才爸倒也想得開，他勸妻子：“咱們只能舍小家為大家吧，你說還能怎么辦？”

從此以后，住進高樓大廈的我們將告別菜園，但是我們對土地的愛始終不渝，我們鄰里之間結下的友誼縱使流年暗換，縱使我們被歲月滄桑了眉眼，步履蹣跚，也不會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