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讀

姚廣

是你拯救了他，將滑下中年山坡的他，不經(jīng)意間伸手拉住了。那坡看似不險峻，但下面就是老年的山谷。那時的他是無力的，只有顯得粗壯的身體。可它是脂肪堆積的，毫無力量。他是一個宿醉的人，差一點放縱了自己。他精神迷茫，沒有方向。天暗下來。前面像是一片沼澤，黑色柔軟又潮濕。黑夜，是一個斷崖，滑行的人很容易跌落下去。

四周靜下來，他將穿過白雪的黑衣脫下。燈光亮了，他熄滅了一盞，又打開了一盞。這樣的燈光正好驅(qū)離黑暗。它當然沒有走遠，它只是站在了幾米開外。它穿著很長的上衣，一直墜地，是一塊面料做成。它束手閉目，偶爾一瞥，正是星斗滑過的時候。

他又將黑衣披上，護住后背。深冬的夜寒氣侵人。右手，這杯溫茶清淡微黃，發(fā)出貓的夜光。它隨時都有出走的欲望。它將從黑衣的旁側(cè)跳躍而走，在某處雪地蹲伏。他飲下，溫熱，是貓的溫度。此時它的欲望減輕，略顯困倦。他才發(fā)現(xiàn)，它與他的黑衣對峙。其他堆積的雜志、筆筒、訂書釘保持靜觀，訂書器隨時有自行按壓的可能。鼠標很老練的樣子，油滑，左手撫上去，它卻汗涔涔了。暖瓶依舊是有著雄心的，它銀光華麗不卑不亢，就站在他的對面。它有隨時保持質(zhì)問的味道。他的書坦誠地打開著，完全是交談的姿勢。它的等待，經(jīng)歷了多半個黃昏。那本新版的詞典，在藍色臺燈下，紅艷逼人。它們在一起很怪異。

他該讀記了。這夜色多好，他有這么多陪伴，它們都沒有離他遠去。他看了看窗外，像等候什么消息。

真像一個夢啊！一步就跨過了新一年的月半，月亮像鷹的眼瞼，不理不睬。它就這樣默視黑夜里投去的目光。

時光是疾速的，鷹飛下來。一片靜默的雪地，黑夜飄浮。它們是大地的保護者，拒絕干擾。現(xiàn)在，關(guān)閉所有的燈盞。他一口飲盡杯中之水，貓已熟睡抑或消失。暖瓶間歇萎頓，它將守護這間空屋。那臺燈和詞典將背離。他的書頁合上，他們談得不好不賴，他一一記下。你要沿著路燈預(yù)設(shè)的路線前行，影子阻擋不了你的影子。那個黑衣人將飛至一角，遠遠地遁去。

是時候了，你要重新披衣走進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