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夏天，她都在還錢

淡豹

臨行前，趙俐才知道小冊子列出的高中生夏令營價格是不包餐的。以為交完五千美元就夠了，結果還需要伙食費，還得另外準備每天5美元的小費給旅館，還要再額外給導游和大巴司機小費。一路去三個州參觀五所大學，那就起碼是五位導游。幾項加起來，又要差不多四千人民幣。

旅館服務員、導游、大巴司機，都是一輩子只見一次的人。何況在外面出手不宜太大方，要不人家本來不要宰你，現在也眼紅了。再何況一個中學生團二十幾個人，虧不著這些導游司機。別人遞一張五元美鈔給他，你遞一張一元美鈔，不像人民幣不同面值不同顏色，美元都是綠的，他也分辨不清。與其把錢花給這些人，還不如伙食上自己多吃點好的，日常再買點水果，餓了多叫一個漢堡。

趙俐跟孩子掰扯了半天這些道理，沒說通。孩子哭嚎起來，媽媽，你就讓我丟臉吧！

沒守住防線，又換了1000美元，讓孩子帶在身上。買吃的，付小費，買紀念品，買幾樣Made in USA的禮物帶回來給班主任和主科任課老師。

整個夏天趙俐都在還錢。雖然念不起美國大學，總要讓孩子見識一下世界最高學府吧。看看哈佛圖書館凌晨三點的樣子，見見那些爭氣的孩子，才了解自己跟人家的差距，就知道該刻苦用功了。趙俐清楚，教育孩子，能早做的，就不要晚做。

趙俐在網上借了三萬的小額信貸，定12個月還清。開口跟老人再借一萬，父母說，孩子上高中以后你經濟壓力只有越來越大，又是單身媽媽，我們不指望你還，手頭也沒那么多錢，都在定期理財里。別說借了，給你吧，給你三千。

在連鎖酒店當財務的白班工作外，她找了份幫公司做賬的兼職，是經兩道朋友的手找到的，感謝費花出去兩千，還買了護膚品套裝送人家。

每天利息都在漲。不過從五月報名到現在，人民幣兌美元的匯率跌了，還好是五月就報名了，早鳥價，匯率高，不然又要損失一千。其實夏令營宣傳冊發下來的當天，她就決定報名了。她知道孩子想去。孩子回家，把宣傳冊塞到她手里，不說話。她想，孩子高一了，沒出過國，是該去長長見識。

夏令營期間孩子不怎么接她電話。酒店里都是雙人間，說話不方便，還得躲洗手間去，孩子說，你看看照片就都知道了。日程就是宣傳冊上那些，逐日打卡，沒改。

八月底孩子回家。問她美國好不好，哈佛圖書館怎么樣，孩子也不說。

開學第一周，趙俐去幫孩子取修好的筆記本電腦。蘋果店員讓她看看機器是否滿意，彈出來開機主頁，是她沒見過的頁面，孩子在網絡上寫的秘密博客。

她往前拉，發現孩子在夏令營過得不好。讓孩子煩躁的事有如下這些：

同團學生都在談戀愛，但沒有男生喜歡自己。

夜里，在旅館放了沙灘椅的露天游泳池邊，孩子看見一個女生和攝影師接吻了。攝影師叫Alex，從來不跟自己說話，應該不僅是因為自己英語不好。

帶隊老師始終沒有讓孩子擔任夏令營發言人，讓孩子同屋那個女生負責寫全團的當日匯報。

看老師貼在微信群里的視頻，覺得自己不好 看。

孩子出發前，下巴就有兩顆痘，到了美國后更厲害了，連成了一片。

團里有一個綠茶婊，每次合影都躲在后面，臉就很小，把孩子向前推，讓孩子顯得臉大，而且下巴上的傷疤更明顯了。

趙俐抱著孩子的筆記本電腦走在回家的路上，電腦的影子插在她肩膀的影子上，插成一個銳角，一把刀。沒人能聽見她哭。這城市里，有多少其哭聲不能被聽見的女人，走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