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占51區”狂想曲

艾蘭

內華達阿瑪戈薩山谷，“ 51區外星人中心”外星主題紀念品商店廣告牌，臉書“攻占51區”活動的“集合地點”即這個商店（@視覺中國 圖）

這個夏天，美國人對外星人的熱情再次被燃爆。

“我們將在51區外星人中心旅游景點集合，然后協商進場事宜。”6月底，一個臉書（Facebook）活動這樣寫道，“如果我們（用）火影跑，子彈就追不上我們。讓我們去看看外星人。”

這個活動叫“攻占51區，沒人能阻擋我們所有人”。“外星人中心”是位于內華達州阿瑪戈薩山谷的外星主題紀念品商店，距離51區不遠;“火影跑”則是日本漫畫《火影忍者》里特有的人物跑步姿勢：雙臂放在身后，身體極度前傾。

二次元、外星人再加上一點點反抗權力，看上去這個活動和每天充斥在網絡里數以億計的“奇思妙想”，沒有太大區別。

“我等了大概3天，活動只有40個人響應。”活動創建者、20歲的學生馬修·羅伯茨說，“然后突然間就火起來了。”

到7月23日，兩百萬人點了“要去”，頁面瀏覽超過千萬，臉書之外，推特、Youtube、Instagram等各大社交媒體平臺都在熱議，甚至在線下也真的有人開始著手，準備“攻占51區”。

“真的很瘋狂。”羅伯茨說。

怕FBI來敲門

拉斯維加斯市中心西北方150公里外的51區，可能是近百年來這個地球上，至少是美國民眾想象中最神秘的地方。

多年來圍繞51區有各種傳說，有人說這里是美國政府藏匿外星人的地方，還有人說這里是核武器研究點，甚至有一種說法是，美國在這里策劃了阿波羅登月計劃。

美國官方極少直面這些傳言，只是堅持說這里是內利斯軍事基地的一部分，空軍在此訓練——公眾無法進入那里，有24小時監控，周圍雖無圍欄，但警示牌明顯可見：對擅闖者，基地方面有權“使用致命武力”。

但“攻占51區”活動，本只是個笑話。

6月20日，學習石油工程專業的羅伯茨聽了播客節目《喬·羅根體驗》。那天，主持人羅根采訪了物理學家鮑勃·拉扎和電影制作人杰里米·科貝爾。

拉扎自稱曾在51區秘密設施S-4里開展外星技術研究。他還聲稱，已閱讀美國政府的機密文件，其中記錄著過去外星人參與人類事務的情況。

雖然拉扎所說的一切并無法得到證實，但羅伯茨受到啟發，覺得可以諷刺一下政府拒絕揭秘51區真相的行為，“我就是感覺會很有趣。”在接受KLAS-TV電視臺采訪時，他表示，和其他臉書假活動一樣，這只是個玩笑，并沒有真的要去攻占51區。

從發帖來看，很多網民也get到了羅伯茨的點。

7月4日，臉書用戶杰克森·巴恩斯“續寫”了攻占51區的“作戰計劃”：“大致理念就是，Kyles（典型的在美國社會里被標簽化的異類：他們通常是易怒的白人男孩，擅長在生氣時徒手砸墻）沖在前線，如果我們給他們足夠的迷幻蘑菇和怪物能量飲料，告訴他們整個基地都是墻，他們就會發瘋。”

接著，“投石者負責投鵝卵石”，擾亂軍方，掩護Kyles;而兩翼則交給“火影跑”隊。

不過，“計劃”最后，該用戶澄清道：“美國政府你好，這是個玩笑，我沒打算真的這么做。我只是覺得很有趣，能讓我得到點贊。任何真的決定要去51區的人跟我沒關系，概不負責。”

除了如何攻占51區，更多人早就開始幻想成功解救外星人后的事情了：

“當外星人意識到自己是從51區被解救出來的時候，就意味著，他們得找工作了。”

“我偷偷從51區帶出來的外星人詢問wifi密碼。”

同時，也有人不那么樂觀：“當場被抓時，我偽裝成看門的”“我們走出51區，沒有帶出來外星人”——還特意配了一張人人垂頭喪氣的圖。

7月21日，一位顧客逛51區外星中心商店，畫面左側T恤印刷樣式模仿了51區外圍的警示牌，“攻占51區”活動創建以來，這款賣得很好（@視覺中國 圖）

7月中旬，或許是見“攻占51區”在網絡上響應者日多，美國軍方非常認真地發表了一份聲明：“51區是美國空軍的訓練場，我們不建議任何人試圖進入我們訓練空軍的地方。美國空軍始終準備著保護美國及其資產。”——今年1月，一名男子駕車闖過了51區的哨卡，警察在阻止未果的情況下，就地開槍射擊，致其死亡。

但這并不能阻止美國人那顆追尋外星人的心。

7月16日，美國新晉說唱歌手利爾·納斯·X發布一個動畫音樂視頻，混錄了自己火出天際的《老城小路》，視頻中設想了一個場景：51區的安保人員被迫應對4名騎馬而來的藝術家的威脅，最終，他們和外星人成為朋友，騎馬迎著落日而去。發布第二天，視頻就有超過3百萬瀏覽量。

美國《新聞周刊》稱，這個玩笑儼然已變成一場文化運動。

其實，羅伯茨自己也沒想到這個玩笑如此“有毒”，“我也沒想到啊。我現在都怕FBI找上門來”。

“他們要來了”

電話響起，外星人中心柜臺后的店員拿起話筒，電話那頭詢問有關攻占51區的事情。

“他們詢問‘這里是有這個活動嗎等問題。”49歲的外星人中心經理杰弗里·維爾說，打電話的如果不是潛在的“攻占者”，就會是記者、無聊的學生、詢求做生意位置的商販……“每天至少能接到至少100個，其中還有很多是惡作劇電話。”

“外星人中心”這個名字可能會讓人誤以為這里就是51區，而和它一樣，在阿瑪戈薩山谷，不少是吸引過路者或游客的商家。

駛入阿瑪戈薩山谷，微笑著的大眼睛外星人出現在大廣告牌上，充滿好奇的人會在此駐足，而他們往往會大開眼界，比如外星人中心旁邊的“外星人妓院”——內華達州是美國境內唯一一個將賣淫業合法化的州。

那些離51區較近的旅館等也迎來預定高潮。

一開始，科尼·韋斯特并沒有認真對待臉書活動，后來，“我們的電話不停地響。”她告訴《拉斯維加斯太陽報》，“這是我一生中感到最應接不暇的時候。”

韋斯特在瑞秋鎮開著一家小旅店，有汽車旅館，有酒吧，還有餐廳。瑞秋鎮是距離51區最近的小鎮，常住人口約70人，韋斯特的旅店是鎮上唯一商家。

“顯然，人們很嚴肅對待這件事情。”韋斯特說，“他們要來了，人們要來了。”

當地居民經歷著從未見過的陣仗，而對商家來說，就意味著多多地賣貨。

7月，韋斯特和一群當地人坐在一起，討論該如何為9月20日做準備。為確保自己的存貨充足，韋斯特已給食品、酒類供應商打電話，她還訂了更多的T恤、馬克杯等周邊產品。此外，她也出租露營場地，為9月的活動清理更多的空間。

正在著手準備的不止她一家。

瑞秋鎮向南約64公里，是“外星人研究中心”商店，這里已經成為知名旅游地，從外星人形狀調料瓶，到“星球大戰”紀念品，應有盡有。

最近賣得最好的要屬一款黑色T恤，上面寫著紅色字：“51區，馬夫湖研究設施S-4，警示，禁區，有權使用致命武力”，樣式模仿的是軍事基地外圍的警示牌。

在店里工作的伊格拉姆為生意的增長感到興奮，不過也擔心，過多的人蜂擁至此會造成安全、噪音、堵車、垃圾等問題。畢竟，“我們大部分人住在這都是有原因的，就是為了擺脫這些事情的。”

“如果發現外星人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我認為這并非人們心血來潮。”外星人研究中心的琳達·魯妮說。

某種意義上，“攻占51區”是長期得不到真相——或者說是他們想要的真相——的民眾的一場“反抗”。

從1947年“羅斯威爾UFO事件”起——當年7月，媒體報道稱有“不明飛行物”墜落在美國新墨西哥州羅斯威爾附近一個牧場，殘骸被帶至51區——數十年來，51區、不明飛行物、外星人，就一直牽動著人們的好奇心，堪稱美國人的“神話”，不僅給相關話題蒙上神秘面紗，也為后來的陰謀論提供了發展基礎。

不斷的“曝料”，一直勾著美國人這根神經。

上世紀80年代，中央情報局前雇員約翰·里爾聲稱，外星人與美國政府取得聯系，雙方還達成了一項交易：美國政府允許外星人綁架地球人，而外星人則要在51區向美國政府透露先進技術。1988年10月，福克斯電視臺還專門制作播放了一部名為《直擊UFO掩蓋實況》的電視片。

1994年美國政府解密，稱1947年墜毀的是熱氣球，屬于一個叫Mogul的絕密項目，該項目檢測蘇聯核爆炸的技術。而51區的存在要到2013年解密的355頁文件才被承認：冷戰時期，那里曾研發、測試洛克希德U-2間諜飛機。

不過解密文件上密密麻麻的被遮蓋詞條，反倒令陰謀論信仰者更加堅定認為“此事必有蹊蹺”。人們一直等待著“全部的真相”。

近幾十年來，歷任美國總統幾乎都會被問及51區和外星人的問題。

競選中，候選人也會拿這些事來吸引選民。比如2016年競選中，民主黨候選人希拉里打了51區這張牌;今年，民主黨候選人伯尼·桑德斯也稱，若當選，將解密有關外星人的真相。

今年6月，美國廣播公司（ABC）問現總統特朗普，美國海軍飛行員發現了不明飛行物，作何回應？特朗普說：“我認為這是有可能的……但是很多人說他們看見了UFO，我信嗎？我并不相信。”被問及如果發現外星人，是否會公開，他回答說：“我們正在觀察，如果發現了外星人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有大事情要發生了……”

對于這次的“攻占51區”臉書活動，“我想的就是：又來了。”59歲的韋恩·霍拉迪笑著說，入侵51區，不是個新話題。

距離51區僅56公里的林肯郡阿拉莫鎮，霍拉迪在這里經營著一個小旅館，十幾年前起，一群人開始在這里舉行一年一度的“UFO研討會”。

2009年的秋天，UFO愛好者們就在汽車旅館外，圍坐在篝火旁，談論著試圖攻占51區的計劃。當晚，一個愛達荷州的男子建議騎摩托沖進51區，他認為這樣軍方守衛人員阻止不了他們。

但這些都止步于閑聊。在阿拉莫長大的霍拉迪經常加入他們的討論，他雖不太相信那些陰謀論，但仍對這個話題很著迷。他父親曾是51區的維修工人，但很少會提及自己的工作和所見所聞。

2007年8月，美國新墨西哥州羅斯威爾UFO博物館，館內展出外星人模型和飛碟模型等（@視覺中國 圖）

夜里，霍拉迪還會和這些人一起枯坐數個小時，盯著天上的星星看，等著外星人出現。

有一次，霍拉迪還隨UFO愛好者們沿外星人公路開車到提卡布谷，找到路邊那個知名的“黑郵箱”——其實它是白色的，隨著陰謀論發展，很多來這里的人都認為那是外星人與人類的聯絡站。美國全國廣播公司（NBC）報道，有人在信箱里塞了這樣的字條：親愛的外星人，請把唐納德·特朗普帶走吧。

如果可以，很多人還是想親眼看看外星人的。

但攻占51區已然不太可能。

8月初，羅伯茨在其個人臉書頁面發出一個截屏，那是臉書官方發給他的消息，告知他“因違反臉書社區規范”，活動被刪除了。

不過，對51區有興趣的無聊美國人，還是可以在秋天找到去處。

電影制作人杰里米·科貝爾稱，試圖闖入51區沒用，讓政府在外星人事情上更透明的最好做法是加入一個新的運動。他和羅伯茨頭腦風暴出一種辦法，給UFO專家們提供一個分享知識的公開平臺，也給想要參加攻占51區的人一次難忘的體驗——沙漠科學、藝術、音樂節。

“有大事情要發生了……”活動的網站首頁醒目地寫著，其上介紹，這個音樂節還是在9月20日，舉辦地為距離51區最近的瑞秋鎮。

“我想讓這起碼成為一個節日。”羅伯茨說，他預期會有2萬人參加這個節日。

他和科貝爾還設想把這辦成全國性的、一年一度的運動，以撬開政府有關外星人的秘密。此外，科貝爾還想得更多：如果政府真的藏著掖著復雜的未知的技術，希望公開。

現在，美加州貝克斯菲爾德地方新聞網稱，多位電影制片人找到羅伯茨，想了解更多他的故事。他也享受著自己的“出名”，哪怕有時他也擔心，“我瀏覽臉書網頁時，看到自己的臉被P到了外星人高速上，覺得很酷，但就是感覺不真實。”

“攻占51區”也激發了美國人對都市傳說的熱情，除了衍生出更多51區相關活動，還有人開始號召“攻占百慕大三角”，“它不能吞沒我們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