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天舒 譚暢 張洊維
兩個月來,已有10807人被浙江寧波鄞州區檢察院“審查”,這些人都在鄞州從事與未成年人相關的職業。檢察院要查詢他們是否有性侵害違法犯罪記錄,以預防未成年人遭受性侵害,目前尚未發現異常。
供查詢的數據庫建成于2019年兒童節,由鄞州區檢察院研發,這是首個覆蓋全國的性侵害違法犯罪人員基本信息數據庫,目前有三十余萬條信息。鄞州區檢察院要求,轄區內與未成年人有密切接觸的單位或者部門,要加強對入職人員的審查,嚴禁錄用有涉性侵害違法犯罪記錄的人員。
據當地媒體報道,檢察院在和培訓機構負責人座談時了解到一個細節:一些培訓機構的老師聽聞要進行查詢,主動離職了。
包括鄞州在內,一些地方近年來借鑒國際經驗采取行動,預防未成年人被性侵,途徑主要有從業禁止和公開性侵者個人信息兩條。
相較之下,有研究者認為,從業禁止的預防力度不及信息公開。但由于從業禁止面臨的爭議較小,探索更為順利。
探索從業禁止,鄞州并非是第一個“吃螃蟹”的。
2016年下半年,上海市閔行區教師林某某在補課時強奸猥褻15歲女學生。閔行區法院判處林某某有期徒刑兩年六個月,服完刑后三年內還被禁止從事教育及相關工作。
這是全國首例適用從業禁止的案件。此前于2015年11月1日施行的刑法修正案(九),新增“從業禁止”為非刑罰處罰措施,主要是基于預防再犯罪的需要。
有了個案突破之后,2017年,閔行區將從業禁止作為重點,通過入職審查將性侵害犯罪人員從未成年人身邊隔離。閔行區檢察院建立的信息庫,收集了閔行區近五年涉性侵害違法犯罪人員名單及基本情況,不限于性侵未成年人的犯罪人員,也包括性侵成年人的犯罪人員。
試點兩年后,今年5月,上海市出臺了《關于建立涉性侵害違法犯罪人員從業限制制度的意見》,這是全國省級層面首個涉性侵違法犯罪人員從業限制制度,適用對象不僅包括教師、醫生、保育員等直接對未成年人負有特殊職責的工作人員,還將保安、門衛、駕駛員等具有與未成年人密切接觸條件的其他人員納入其中。
廣州緊隨其后,在5月正式上線“侵害未成年人違法犯罪信息庫”。據廣州市檢察院官方微信公眾號介紹,該系統與教育局等職能部門對接,“將有侵害未成年人前科人員擋在門外”。
但各地配合從業禁止制度設置的信息庫大多有一個弊端——僅收錄了轄區內犯罪人員的信息。如寧波和慈溪兩級檢察機關在2019年2月研發的信息庫,當時僅錄入了在慈溪市實施性犯罪的三百余名罪犯的個人信息。

?2011年11月14日,廣東惠州,時年12 歲的少女吳燭遭同村人性侵之后,她的父母說孩子性格大變,一直不怎么說話(東方IC圖)
這樣的信息庫存在先天不足。“如果某個人在外地剛剛因為性侵的違法犯罪服完刑跑到鄞州來,我們也是無從防范的。”鄞州區檢察院專職委員陳靜在接受《方圓》雜志采訪時表示,經過多方協調,鄞州區檢察院聯合區政法委、法院、公安等九家單位出臺了“性侵害違法犯罪人員信息查詢工作制度”,率先建立覆蓋全國的信息庫并投入使用。
鄞州信息庫收集的是全國近十年內性侵刑事犯罪或因此受到行政處罰人員的信息,截至目前已有三十余萬條。鄞州區檢察院未檢科科長陳祺確認,信息庫數據主要來自法院裁判文書網和公安系統的信息,每月月初,公檢法信息采集委員會對數據實時更新。
陳靜說,通過這個信息庫,能保證在鄞州區內從事教育相關工作的人員不存在瑕疵,“至于在全國范圍內如何推行,則需要上級機關及多部門聯合推動”。
地方對公開性侵犯個人信息的探索,幾乎與從業禁止同時起步,但步調慢得多。
2016年,隸屬寧波的慈溪市率先出臺《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人員信息公開實施辦法(試行)》,規定在相關犯罪人員刑滿釋放后或者假釋、緩刑期間,要通過公檢法門戶網站、微信公眾號、微博等渠道公開其個人信息,公眾可以隨時查詢,以達到警示犯罪的目的。
但記者查詢發現,自辦法出臺以來,慈溪只在2017年和2018年各公布了一名犯罪人員的信息,公開渠道僅有司法機關官網,公開內容包括兩名犯罪人員的姓名、年齡、戶籍所在地、罪名和刑期以及照片。
“公布戶籍有什么用?”中國政法大學青少年犯罪與少年司法研究中心主任皮藝軍表示,戶籍所在地不一定是犯罪人員離開監獄后的居住地址,慈溪公開的內容過于籠統,達不到提高家長警惕的目的:“(公開是為了)讓社區知道,這個人就在我們身邊。”
慈溪的試水曾被寄予厚望。人們將該辦法稱為中國版“梅根法案”,希望以此建立美國式的社區公告制度。
1994年,美國新澤西州頒布了犯罪登記與社區公告法——該法在7歲女孩梅根·康卡被鄰居強奸、殺害后制定,所以又稱“梅根法案”——要求性侵犯假釋或刑滿出獄后,必須到警方登記住所地址,并根據犯罪人員的危險等級提供不同層次的社區公告,提醒社區內的公眾提高警惕,預防犯罪的發生。
到1996年,美國50個州都制定了自己的“梅根法案”,標志著在全美范圍內建立起犯罪人登記和公告制度,同時建立了性犯罪人的查詢、通報、跟蹤監視、電子監控、復權等一系列配套制度。
加利福尼亞州司法部辦公室工作人員稱,該州符合公開條件的性侵犯罪人員(如暴力性犯罪、性侵兒童等)被要求定期向警察局報告他們的情況,住址、姓名的變動都會被記錄在內,并及時向社區公告。犯罪人員的信息會在網上詳細公開,供公眾查詢。但這種公告并不是永久的,當犯罪人員滿足一定條件即可申報將自己的名字移除。

?2013年8月19日,上海市某幼兒園,老師指導小朋友什么是自己的“小秘密”(東方IC圖)
在加州梅根法案網站,地圖上用象征不同危險等級的彩色圖標精準標注了犯罪人員的位置,點擊每個圖標可以看到該犯罪人員的照片、案由、地址和犯罪編號。公眾也可以輸入州內任意地點查詢附近犯罪人員的分布情況,或輸入犯罪人的姓名進行查詢,就像查詢附近的餐廳一樣簡便。
美國不同的州公告方式大相徑庭。山東大學(威海)法學院教授劉軍介紹,美國有一些州的法律允許法官自由裁量是否附加其他形式的社區公告,如特拉華州要求在性犯罪人的駕駛證上做特殊標記,而得克薩斯州的科珀斯克里斯蒂市甚至要求21名性犯罪人在其前院豎立指示牌,標明:“危險!登記在案的性犯罪人住在這里!”
很顯然,慈溪的公開力度與美國各州相距甚遠。
慈溪之后,2017年12月,江蘇淮安市淮陰區法院對4起涉嫌強奸、猥褻未成年人案件進行集中宣判,并宣布將擇日公開涉案犯罪人員的個人信息。根據淮陰區委政法委、區檢察院等9家單位此前發布的相關文件,符合條件的性侵害未成年人的嚴重刑事犯罪人員,自刑事判決生效之日起一個月內,都將被公開姓名、身份證號、照片、年齡、性別和案由,公眾可通過公檢法司門戶網站、微信公眾號、微博等渠道查詢。
截至目前,淮陰區仍未公布任何一個犯罪人員的個人信息。淮陰區法院拒絕了南方周末記者的采訪申請,淮陰區檢察院的工作人員則稱:“領導一直不讓我們公開。”
慈溪的做法引發了不小爭議。上海政法學院刑事司法學院院長姚建龍撰文分析,質疑者認為這種做法與現行法律相沖突,侵犯了公民的隱私權,監獄法規定刑滿釋放人員與其他公民一樣,享有平等的權利,而且當地政府有幫助刑滿釋放人員安置生活的義務。
質疑者還認為,公開性侵害犯罪人員信息有違“一事不二罰”原則。性侵兒童的罪犯服刑期間已受到了法律懲戒,待其出獄后再公開其個人信息容易讓人聯想起現代版的“黥刑”(在犯罪人的臉上刺字)。在質疑者看來,信息公開也不利于犯罪人重新回歸社會,而其一旦被社會孤立,反而可能更漠視法律、誘發更多問題。
支持者則認為,犯罪記錄屬于公共記錄,公民有權知曉他們的鄰居是否有性犯罪記錄,并采取有效的安全防范措施。從兒童利益保護最大化原則出發,公民的部分個人隱私權應該做出一些讓渡。
姚建龍撰文稱,美國新澤西州“梅根法案”出臺后也存在很多爭議,但仍然在全美得到迅速、全面的適用。“我們不禁要反問,在美國這樣一個高度重視隱私權保護的國家,為什么會率先出臺‘梅根法并且全面推廣?”他認為,無論是在法理上還是在實踐中,堅持兒童優先與兒童最大利益原則的立場不應成為爭議。
最高法刑一庭負責人在今年7月接受采訪時表示,近年來,一些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呼吁建立性侵兒童犯罪者信息數據庫并公開其信息,部分地區已在進行試點探索,但因涉及對公民基本權利的限制,目前對公開性侵前科劣跡人員的標準、范圍、程序不明確,且公開信息制度只有與對該類人員的特殊矯治、管控措施協調配合,才能更好發揮應有的預防作用,“而相關的上位法律依據均付之闕如。”他表示,亟須立法作出明確規定,補足社會治理短板。
“在我國建立什么樣的性侵未成年人犯罪人員信息公開制度,一定是對各種相互競爭的刑事政策目標綜合考量的結果,尤其取決于其他制度如登記、通報、查詢、從業禁止等是否足以遏止性侵未成年人犯罪的發生。”劉軍認為,如果上述制度建立后仍然無法遏止性侵未成年人犯罪的高發,那么美國式的社區公告或者信息公開制也將成為中國的選擇。
劉軍建議,未來還可以考慮采取英國的信息披露制。根據英國法律,符合條件的性侵犯必須向當地警察局提供確切的登記信息,并且保證登記信息發生變化時及時報告。這些信息主要用于政府部門的管理工作,不會進行社區公告。然而,任何公民都可以向當地警方申請,調查某人是否為登記在冊的性侵犯。
在共識形成前,地方對信息公開的探索確實放緩了。“上面一有風吹草動,我們就不敢深入地走。”淮陰區檢察院工作人員說,希望信息公開得到法律確認,那樣基層才有法可依。
上海市法學會未成年人法研究會副秘書長田相夏認為,與信息公開相比,從業禁止是更保守的一種選擇。如上海的性侵罪犯信息僅供用人單位和主管部門查詢,不在網上全面公開,“相當于把爭議問題給回避掉了”。
廣州市檢察院發布的宣傳視頻顯示,其信息庫屬于檢察院,也不對社會公開。鄞州的信息庫同樣不能隨意查詢,用人單位須憑行政主管部門出具的介紹信到鄞州區檢察院現場查詢,或將擬招錄人員信息經行政主管部門審核后提交給檢察院,檢察院再將查詢結果反饋給用人單位。
信息庫雖然不是誰都能查,但該查的不查,也會受到懲罰。實行從業禁止的地方大多規定,相關用人單位負有查詢擬招錄人員是否具有性犯罪前科的義務。如鄞州規定,如果因未查詢或怠于履行管理監督職責,造成已在數據庫的人員再次實施性侵未成年人違法犯罪的,要追究相關人員的責任。
今年7月,最高法發布未成年人權益保護與少年司法制度創新典型案例。其中一起案例是,上海某培訓機構招聘了一名有猥褻兒童前科的書法老師趙某,趙某利用教授李某練習書法之機,對李某進行多次、長時間猥褻。
法院判決趙某犯猥褻兒童罪,處有期徒刑三年,并且自刑罰執行完畢之日起五年內禁止從事教育及相關工作。同時,法院也認定培訓機構存在過錯,招聘中未發現趙某曾有猥褻兒童的前科,且對學生舉報趙某的猥褻行為處理不及時,是對趙某猥褻行為的放縱,故判決培訓機構支付李某精神損失賠償金3萬元。
最高法認為,該判例對于警示相關單位雇人管人、履行職責,防范侵害未成年人權益具有示范意義。
“從業禁止確實向前走了一大步,但我覺得還是不夠。”包括皮藝軍在內,不少研究者堅持,在預防性侵兒童犯罪的問題上,必須采取社區公告等“激進”方式,“因為這種罪犯出獄后再犯的風險較大,如果僅在職業上做限制,他又不可能住單位,還是會回到社區生活”。
但在當前,從業禁止更被認可。8月2日,最高檢第九檢察廳廳長史衛忠公開表示,檢察機關將建立全國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信息庫,推動形成涉及未成年人相關職業入職查詢和從業限制制度。
● 摘自《南方周末》第185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