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佃利 王玉龍
隨著空間社會屬性的發現,古城和古城更新被賦予了新的內涵。新的時空觀將時空視作一種社會構造物,承載和反映著社會時空觀念的古城,其空間生產過程也呈現出明顯的“建構”特征。對地方政府而言,古城空間生產涵蓋了保護改造建筑場所、打造古城想象和城市品牌、重構人們圍繞古城空間使用所形成的社會關系,是物質空間改造、精神空間營造和社會空間重構三種話語的交織并存。古城空間生產的建構特征和不同話語,意味著地方政府不僅承擔著歷史文化保護的職責,也承擔著維系內嵌于社會關系之中的政治經濟秩序的責任。在這二者之間,地方政府在實踐中采取何種行動策略,遵循何種行動邏輯,以推進古城空間的生產?本研究基于對山東省十項古城更新的案例調研,考察和分析地方政府在古城更新中的空間生產策略和邏輯。
改革開放以來,對古城的歷史文化保護往往讓位于服務于經濟增長的城市開發。隨著當前城市發展模式的深刻轉型,地方政府對古城本身所具有的歷史價值與經濟潛力給予了新的認識,對古城更新的熱情也持續高漲。在這一熱潮中,山東省的城市行動令人矚目。作為自古以來的齊魯之邦,山東是歷史文化大省。曲阜、濟南、青島、聊城、鄒城、臨淄、泰安、蓬萊、煙臺、青州等10座城市獲批國家級歷史文化名城;濟寧、淄博、濰坊、臨沂、臨清、莒縣、惠民、棗莊、滕州、文登等10座城市被評為“省級歷史文化名城”;2014年,山東省政府確認了35處街區為第一批“山東省歷史文化街區”。山東省古城的積淀可見一斑。
進入21世紀以來,山東省眾多城市致力于挖掘自身古城的特色文化資源,將古城改造作為發展城市旅游業的重要推手,促進城市轉型發展。到2017年,在山東省已有的11家5A級景區中,包括但不限于天下第一泉風景區、曲阜明故城(三孔)旅游區、臺兒莊古城景區、青州古城景區等多數景區,都以古城、歷史文化街區等歷史文化元素作為景區的重要價值內核。這些已經獲得認可的5A級景區,被很多城市政府視作追求的目標和行動的標桿。而與古城老舊空間改造相伴的環境整治、公共設施建設、建筑修繕等行動,也因有助于改善居民生活條件,從而也有了政策依據。古城空間生產實際上已成為以古城為依托推動的城市綜合發展策略,這對地方政府充滿了吸引力,地方政府在這一過程中的策略和邏輯也成為引人關注的問題。通過對濟南明府城、青島中山路、煙臺所城里和朝陽街、臺兒莊古城、周村古商城、青州古城、即墨古城、惠民古城、臨清中洲運河古城、聊城東昌古城等十個代表性案例的研究發現:在更新模式上,行政權力和企業資本是兩種主要的推動力量;在更新思路上,保護修繕和仿古重建是兩種主要的方式;而在住民政策上,留居和搬遷是兩種主要的策略選擇;在目標導向上,多數古城都選擇了通過商業化改造,打造以歷史文化為載體的商業街區和旅游景區。
在這一過程中,地方政府的古城空間生產行動呈現出明顯的“雙重路徑”特征。一是“歷史-文化”的路徑,通過不同的行動策略,保護古城歷史建筑和文化資源,對古城居民的生活場所、生活方式進行更新改造,以實現古城空間的重塑。二是“政治-經濟”的路徑,地方政府古城更新的目標導向反映出強烈的政治經濟動機,無論打造旅游景點、文化場所還是商業街區,地方政府都試圖從中凸顯自身的獨特性,以實現古城乃至城市的營銷。
古城首先呈現為歷史文化的空間,古城更新中的空間生產策略首先就體現在重構關于古城的歷史敘事。這并非簡單的“還原”或是“再現”,而是在復現古城建筑與場所肌理、營造古城“品牌”和場所精神、重構古城居民的生活交往方式和利益關系等方面,表現為一個“建構”的過程。
針對歷史文化保護所開展的古城空間生產,在物質空間層面體現為對古城原有歷史建筑、文化遺跡、場所肌理的復現。地方政府通過保護修繕或仿古重建兩種策略,在古城物質空間再造中實現歷史建構。對城市管理者而言,古城更新規劃和定位的起點,就是識別現有的物質空間基礎,也即古城更新的時空約束。在此基礎上,進行或傾向于選擇保護修繕或側重仿古重建的政策。一是在時空約束之內的選擇性建構。一方面,盡管現存的古城空間是漫長時間跨度和空間拓展的結果,但古城空間生產是在選擇代表性歷史文化資源基礎上的建構。另一方面,古城空間生產也是有選擇地對建筑進行保護和改造的過程。二是超越時空約束的物質性重建。在仿古重建中建構歷史,重點不在“仿古”本身,而在于仿古建筑能否同歷史文化的話語支撐相結合,其所承載的歷史文化敘事能否獲得公眾的認同。
古城精神空間的營造,主要通過再現古城的文化載體,傳承文化想象,營造市民對城市歷史空間共同的“場所記憶”。在實踐中,資本主導和權力主導成為兩種典型的政策導向,以不同的方式實現對歷史的建構。一是在市場主導下,依托文化載體進行的歷史建構。一方面,古城的建筑場所和與之相關的民俗文化、歷史記載、名人事跡成為旅游資源;另一方面,古城情結成為經營策略,激發人們對城市歷史的情感依賴。二是在政府主導下,嵌入文化內核進行的歷史建構。其中一種途徑是古城規劃中的政策話語。地方政府同專家學者展開合作,定義古城更新后的空間意象,并通過行政權力對古城建設中的資本運作進行監督,實現古城空間意向的物質性呈現。另一種途徑是政社互動中的民意參與,包括規劃公示、座談會等“動員型參與”和公眾自發的文化研究、文化經營、文化活動等“志愿型參與”。
留居和搬遷是地方政府對待原住民的兩種政策立場,也意味著古城社會空間重構中兩種不同的策略。一是留居策略下對空間保護修繕的協調。在這一策略下,地方政府面臨的關鍵問題是在既有的居住空間、待修復的歷史空間、試圖塑造的商業空間的交織之下,實現居民的空間使用與保護規劃的匹配。為此,地方政府通常一方面對居民的使用行為進行強制性的政策約束,另一方面則是通過明確住宅修復標準和提供財政補貼,推進民居空間的協調修復和適應性改造。二是搬遷策略下對居民情感紐帶的維系。在這一策略下,地方政府面臨的關鍵問題是在切斷居民同古城的空間聯系的前提下,重構并延續“古城”的文化符號和情感紐帶。一方面,通過合理的利益補償,尤其是對古城復雜產權關系的認定、理順和針對性補償,避免由于利益剝奪導致的情感紐帶斷裂。另一方面,將居民納入古城社會空間的重構過程,包括鼓勵公眾參與政策過程的“參與性延續”,以及鼓勵居民在新古城從事文化商業活動的“進入式延續”。
在古城空間生產的策略背后,地方政府有著重要的政治經濟驅動。同時,古城空間生產行動的背后也有交織著復雜的權力關系。行政權力、市場資本和社會力量相互交織,通過互動和博弈,推動古城物質空間、精神空間和社會空間的生產。
在“政治-經濟”路徑下對古城建筑和場所肌理的改造,實際上是對建筑空間功能的提升,以及古城業態布局、產品供給的升級,從而賦予古城對現代化經濟活動的空間承載能力。
一是場所提升中的空間權力協同。古城空間場所的改造提升是多元權力協同治理的過程,既是出于克服場所改造中技術難題的現實需求,也是克服市政公用事業主體分散化的客觀要求。一方面,在有限的空間范圍和既定的建筑結構約束下,場所改造是企業技術攻關與政府標準完善相協同的過程;另一方面,在涉及不同企業、不同政府部門的場所改造中,工程銜接依賴于政府權力主導下的溝通和協同。
二是業態布局中的空間權力關系。古城業態布局同樣也是行政權力和資本力量互動博弈的過程。一方面,政府部門通過業態規劃,從宏觀上進行古城業態的空間配置,通過優惠性的政策設計進行招商引資,實現業態布局。另一方面,古城管理部門對資本開發利用古城資源,提供多元化文化消費產品,實現財富增值的過程進行運營監管,從而實現業態運營的規范化。而這一過程中的空間資源資本化、社會“紳士化”重構往往帶來古城業態的“同質化”隱憂。
在“政治-經濟”路徑下,以歷史建構所形成的場所記憶和空間想象為基礎,地方政府同市場資本和社會力量進行合作,通過空間想象的傳播,塑造外地市民、游客的古城印象,將場所精神打造為城市品牌,形成自身的競爭優勢。
一是古城更新作為城市競爭策略的權力驅動。通過打造古城品牌,城市挖掘出自身區別于其它競爭城市的核心價值。古城作為城市歷史文化的集中呈現,是凝聚場所精神并外化為城市品牌的重要資源,地方政府往往通過設立對標學習或比較的城市,從中定位和凸顯自身獨特性,作為推動古城空間生產的重要理念。
二是經營城市品牌的權力運作。第一種方式是政府組織的古城推介和招商宣傳活動,地方政府基于地緣文化、空間距離、經濟水平等考察古城旅游業潛在的主要市場,進行針對性的宣傳推廣,行政權力在其中呈現出帶有市場化特征的運作方式。第二種方式是當地政府同國家和地方新聞媒體進行合作,對古城進行文化宣傳和旅游推廣,這一過程中行政權力同社會輿論之間呈現出聯結與合作的特征。第三種方式是在重要時間節點推動的城市嘉年華等“大事件營銷”,這在很大程度上體現為行政權力和市場資本聯合下,超越古城日常生活所進行的一種文化符號的生產。
在“政治-經濟”路徑下,古城管理者、經營者、游客、原住民、城市市民等主體,對于古城空間使用價值的差異化需求,形成了群體之間的分化和博弈。
一是差異性空間需求下的群體分化。古城空間生產中,地方官員眼中作為歷史地標與競爭品牌之“古城”、企業家眼中作為商業營利場所之“古城”、歷史文物專家和規劃學家眼中作為歷史文化載體之“古城”、市民日常休閑和通行進入之“古城”、原住民眼中作為居住生活與城市公共服務享有之“古城”、游客文化旅游體驗之“古城”等多種話語常常相互交織。因此,目前古城更新所帶來的治理挑戰,很大程度上是基于差異性空間需求的群體分化以及由此形成的沖突和博弈。
二是脫離日常生活的權力調控傾向。古城空間生產的過程中,存在針對不同群體差異化的空間需求所進行的權力調控,而這種調控在結果上表現為古城的“紳士化”趨勢。實踐中以商業化為導向的古城建設和運營,并未充分回應基于差異性空間需求而產生的群體分化,尤其體現為忽視市民和原住民關于“日常生活”的空間需求。不論是傾向于封閉式景區的空間秩序,還是迎合中產階層消費文化為主的業態布局,亦或是消費場所和文化建筑對街道、廣場等休閑、出行等公共空間的占用,都使得目前商業化導向下的古城空間生產沿著一種超越日常生活的邏輯進行,市民日常的居住、生活、購物、交往等活動并不必然與古城空間相關。
“歷史-文化”路徑反映了古城空間生產的策略表象,古城空間生產的政策制定往往訴諸歷史文化資源的保護和開發,以不同方式、在不同維度實現古城歷史的建構,對歷史文化進行保護和敘事。古城空間生產實質上是“政治-經濟”路徑下行政權力、資本力量和社會力量的運作和博弈。一方面,以古城更新為代表的文化導向的城市更新,指向提升城市可持續發展能力和城市競爭力的政治經濟目標;另一方面,古城更新的空間生產過程,表現為多元空間權力主體互動的政治經濟過程(見圖1)。因此,針對古城空間生產中的權力沖突,應在權力運作過程中捍衛不同群體所具有的城市權利,實現多元協同、包容差異的空間生產。

圖1 古城空間生產雙重路徑下的行動策略與行動邏輯
其一,古城更新內在地要求保障居民的城市權利,增進城市正義。一方面,古城空間生產的過程應保障多元主體平等地參與歷史建構,實現城市居民的身份認同;另一方面,古城空間生產的結果應實現古城空間資源的公正配置,保障不同主體平等地享有高質量的公共服務和生活環境,促進城市居民的身份平等。
其二,古城更新內在地要求實現多元、包容的空間生產過程。一是推進保護與發展之間的包容和平衡,凝聚文化底蘊,推進當代發展,算好古城更新這筆“文化賬”“經濟賬”和“治理賬”。二是推進公共性與商業性之間的包容和平衡,以古城公共性為底線,處理好古城作為文化空間資源、消費空間資源、生活空間資源的角色功能關系。三是推進規劃美學與生活需求之間的包容和平衡,對我國古城而言,無論是延續反映地域特色生活習俗的建筑傳統,還是致力于當代人生活提升的發展導向,古城空間生產都應更加重視市民對古城空間的生活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