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詩故我在

李皓

在長興遭遇詩人慕白

慕白一定是涉水而來的

文成夏天的一場大水，沖走了他的至親

他開始記恨水，記恨一切與水

有關的事物，譬如青梅酒

酒里的青梅，是慕白的一顆孝心

他勸我飲下的時候

我有一種飲鴆止渴的感覺

但我絲毫沒有猶豫，沒有百般推辭

一個丑男人與一處漂亮的山水

就是一首好詩與另一首好詩的對峙

丑有丑的味道，像青梅煮酒

漂亮有漂亮的隱喻，像荷塘月色

文成的山，長興的水

留一場酩酊大醉在太湖的西北

忘了不辭而別的慕白，也替慕白忘了母親

怎么也忘不了長興，忘不了我興之所至的卑微

在天府之國穿針引線

在那些曼妙的時空里

我說

我是一根針，好嗎

此時此刻

我把這塊盆地叫做笸籮好嗎

一針一線

讓那些麻辣的，閑適的日子

妥帖，并且有滋有味

芙蓉樹開了一遍又一遍

它是袍哥的方言

帶著義氣，更帶著血性

那么請允許我飛翔

讓天府之國滾燙的情義

澤被牽腸掛肚的相思

這么說我們是在織一張網了

網絡五湖四海的親朋

打撈骨子里血脈相連的基因

讓一根針飛

它把泥濘高危的蜀道縫縫補補

它給杳無音訊的夢中人穿針引線

這時候，你必然無法拒絕

一款安全的飛行器

給你帶來的久別重逢

它叫ARJ21，來自中國商飛

作為慈母手中的針線

游子的心在成都航空得到安頓

請允許我在一根針里

傾聽母親的嘮叨

傾聽愛人的囈語

針眼鎖住我牽腸掛肚的心

那看不見的航線

常常讓我幸福得淚流滿面

在一個雨天給友人溫鍋

如果沒有一場春雨的助興

這次雅集就顯得相當失敗

新購置的碗碟和用舊了的瓢盆

撞到一起，他們都承載了

不同的故事

新鍋里燉著的淡水魚

有一股鐵銹的味道，窗外的雨

也被烤熱了

泥土的腥味正好說明我們

氣味相投，該來的朋友決不食言

從舊房子拐進新小區，我們

在水果批發市場的街角

遲疑了一會兒

這顯然是新舊事物之間的較量

我的思路需要在一把鎖上切換

那些心鎖總是打不開的人

飽受詬病，他的耳朵總是忽冷忽熱

一個情字最終顯而易見

占了上風，一個婆婆媽媽的女人

開始寫詩了

這個憂郁的午后和

有雨的前夜，把前半生

擁堵在西北角的二樓

每一次搬家都是一次

華麗轉身，告別一批沒滋沒味的人

接著又迎來新雨一樣的生面孔

而有些人一生你都揮之不去

你要當心友誼的陷阱

它淹沒你的時候你都來不及

喊一聲：冤！

在原始森林里仇恨斧子

比樹木更容易腐爛的是鋸，是斧比斧子更堅硬的

是愚昧，是貪婪

我對木質家具近乎偏執的熱愛

是一種無法示人的病

在白沙溝，我更像一個伐木工人

我的眼神比一把斧子還要鋒利

當我被一根當年不曾運出的原木

重重絆倒

我開始對斧子充滿仇恨

盡管與砍伐者相比，你更無辜

砍伐者終將把自己伐倒

樹啊，你告訴我

你的年輪里，哪一圈

曾被我的前世駐留？

那些與你唇齒相依的斧子

只是輕易地說出了你的隱秘

沒被泄露的，白馬人

早已口口相傳

在歇馬山莊說起杜鵑花

像說起一個故人

每年四月都在一片山谷里，等你

很固執，也不言語癡癡地說起她的時候我們的心里都癢癢的

好像她就是那個屢屢被提及的大眾情人她把我們的初戀都慣壞了

說她是樸實的鄰家妹妹她過于嬌艷說她是某個親切的夢中女子

她不動聲色

你說你的，我開我的

拿一朵杜鵑來嚼一嚼舌頭

極盡懷舊之能事

每一個喋喋不休的人

都是花癡

索性做一匹心無旁騖的馬

不采花，只踏花

讓蹄香留下所有過客的線索

而被一朵花映紅的

既不是山，也不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