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鶩的一個中午

陸渭南

我與朋友約，到那間木亭子里坐坐。去年秋天約的，轉眼到了今年的夏季中伏。

政府大樓從老城區搬遷到新城區已有10年了，前些年轟轟烈烈的城市建設，痕跡還在，圈了數塊地，造了幾個公園。現在，圈的地長滿了落葵、蘆葦、薊、紅蓼，成片的艾草。晚春時滿地爬著的狗尾巴草開始直立，長個子，拔節，狗尾巴草結出一串串種子，在夕陽里招搖。

我與朋友在烈日下往木亭子走。許多日子不見了，相逢看看彼此，無言卻勝過萬語，她像疲憊的逗號，我也像，生活還得繼續，一連串的逗號還得點下去。雖然立過秋了，但正經的中午，剛剛吃過午飯的中午，一會兒額頭、后背就出汗了。那棵長在三岔路口的婆娑的合歡樹，我只匆匆看了一眼。天知道我為什么對合歡樹著迷。下午上班還早，我們決定坐到木亭子里，談談文學。我們刻意要談文學，因為我們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認真地想當作家了。

政府大樓前200米的正前方，是一面人工湖。

朋友對蒲棒表現出了高度的興趣，一會兒抱了幾根在懷里，這讓她在湖邊走的時候很不自在。這些蒲棒完全可以讓它們繼續長在蒲草上，依偎在湖水邊，等我們回去之前再摘下來，從這一點說，我的這個朋友與蘇東坡的境界比差得太多了。蘇子說雖清風明月一毫而不取。人工湖的內環比標準足球場大一些，外環就更大了，因為湖邊有蔓生的植物，有小樹林。在外環走一圈，通常計步器上能顯示有一萬步。

我與朋友興奮得像兩只麻雀，直一直背，疼痛僵直的感覺還在。木亭子臨水而建，選擇的點又恰好在長方形湖的最西邊，這樣整面湖就都在亭子的正前方，就全景式地看到，風從很遠的大樓上掠過，那些大樓排成了方陣，只有最強勁的風才能攻城掠地一般突圍出來，然后，風欣喜地遇見了一面湖。這面湖比之于城里的古運河要開闊無數倍，風席卷湖面，讓我們輕易就看到了凌波逐浪。

我和朋友互望了一眼。我們瞬間讀懂了這湖、這風，以及蒲草、柳樹、水花生。甚至我們讀懂了那么一點點早到的秋的況味。

秋，就是從燥熱的中伏開始的，而不是從落葉、從秋雨、從降溫開始的。

我們脫了鞋，把雙腳放在了防腐木的地板上，透過縫隙能看到下面湖邊的鵝卵石及呼吸一般的潮水。

我們像兩個兒時的伙伴，在大人們午睡的晌午，從家里溜出來，然后，去樹上找知了，看蜻蜓歇在哪枝美人蕉上。

風從湖面有聲有形地來了，我們張開懷抱，等，等著一輪又一輪的風，跋涉而來，送到我們兩腋。我們心照不宣地笑著。這一輪風大，這一輪風被起伏的蒲草截獲了。

我們吹著自然的風，不免有些替政府大樓里的人們可惜。

“你說，他們為什么不來湖邊吹風？”

“因為他們喜歡空調房間?！?/p>

“那為什么一個人都不來？”朋友有些失望。

一個大樓里的人都不見，12點前機關食堂里成百上千的吃飯的人們，一個都沒有到湖邊看看、樹林子里走走。朋友看到林子邊一大片的金針花兒開得足足的，她惋惜地說：“開足了就不好吃了。”

我們正準備躺到木亭子兩側寬闊的木凳上，這時我們看到了一只野鴨子，迎著碧波，向東面游去。哪里是游，它是在嬉水。

我們本來是想躺下的，凳子的寬度有兩張A4紙那么寬，不僅如此，還四面透風，木亭子很陰涼，因為是建在政府大樓前，又因為在這么漂亮的一面湖邊，它的頂上鋪設了厚厚的稻草。一點沒錯，真的是稻草。我們不因為急于看野鴨子而忘了考察木亭子。

鴨子像極了一個標點，至于像問號還是逗號，我們有分歧。我覺得像問號，朋友覺得像逗號。我看到的是象形，她覺得的是小而有趣。

野鴨子在三百米的前方，不時地扎猛子，在一二十米的地方露出水后，迅速地又扎猛子。最長的一次猛子扎了57秒鐘。沒完沒了地玩了一小時后，我們終于明白了這只精力旺盛的野鴨子，過于頑皮，我們陪不起時間甚至目力。于是我們倒下，像一片不怎么出眾的樹葉那么飄下，天南海北地聊，聊近期讀的書中的片斷。就說到《芒果街的小屋》《靈山》，還有黃蓓佳的新作《童眸》。其實我們的確是在懷念。童年的鄉村、風物、火燒云、豆棚瓜架。

可是，湖邊樹林里的這座木亭子過于奢侈了，風是涼爽的，只在涼意里夾一絲絲中伏晝心里的熱意。

我們躺著，幾乎想打個盹。

等再站起來，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我們一眼就看到了那只野鴨子，它還在那里，還在扎猛子。

我們瞬間明白了，原來，真的，原來它是借扎猛子，找到水底的涼意。它也在納涼呢。

天上的云靜止了，興許是被大太陽曬蔫了。在這大中午的，人們都關上門，吹著空調午休了，它們為什么要在天上變幻莫測呢？云朵們已有些秋天云朵的豐富性，只是懶得動。如果這座城市一年四季有這么藍的天和這種色調的云朵，我們會更愛這座城的。

微信圈里曬云的人越來越多了。

我突然就有點癡了，問同伴：“你看，水邊的蒲草那么密，蘆葦遮得兩岸不見人，一只小小的野鴨子，它只要躲到岸邊就行了，水草里多涼快。野鴨子哪里用得著大中午的扎幾百個猛子取涼？”

朋友笑了：“你啊，真是穿越了，怕是回到童年了。那我問你，為什么我們不在房間里吹空調，要跑到亭子里？”

她的眸子還是黑漆漆的，帶著笑意問我。

呵呵，難怪我看到水面上的小鴨子像一個問號，而她覺得小鴨子像快樂的小逗號。

我們相約下雪的時候再來木亭子坐坐。